他把玉佩递出去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
那是大婚时珠瑛亲手系在他腰间的,玉是莆田本地的青玉,不值什么钱,可他贴身藏了十几年。当铺朝奉接玉的手,掂了掂,眼皮都没抬,扔给他一串铜钱。钱串子磕碰着,叮当响,寒碜。
他捏着那串钱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一块肉。他摸了摸腰间,空了。当年珠瑛在绳结上编的那个小结,从今往后,只能在心里摸了。
他换了几件灰扑扑的旧僧衣,一双布鞋,一顶破僧帽。铜镜里那个人,眉毛胡子三天没刮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、病病歪歪的行脚僧。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。
他对着铜镜咧嘴笑了一下,那张脸灰败,憔悴,连笑都像哭。
钱不多,他又买了两个干硬的炊饼,揣在怀里,压得胸口发沉。
他想起十六年前,自己第一次到长安,穿的是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衫,腰间系着珠瑛亲手绣的荷包,走在朱雀大街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那时候他只当天底下没有他徐寅走不通的路。
如今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,怀里揣着两个炊饼,像一只丧家之犬。
他把那卷赋又往怀里按了按。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家当了。
刚出镇,道上就扬起了尘土。
徐寅心里打了个突。他一闪身,钻进路边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。庙顶塌了一半,神像缺了半边脸,蛛网挂得像帘子,地上全是碎瓦。
他蹲在神像后头,屏住气,手死死攥着那卷赋。庙门虚掩着,他从门缝里往外看,尘土越来越近,马蹄声里还夹着人喊马嘶。
马蹄声到了庙前,停下。
“那小子光脚跑不远,搜!”
几个人影闯进来,靴声在他头顶上乱转。有人踢了一脚神像,供桌晃了晃,落了他一脖子灰。有人拿刀拨了拨供桌底下,刀鞘离他的脚只有半尺。
有个兵卒踢完神像,啐了一口:“妈的,就这破地方,藏得住人?”另一个催他:
“快搜!头儿在外头骂呢。”
徐寅蜷成一团,背贴着冰冷的神像石,连气都不敢大喘。那点灰落进他领口,顺着脊背往下滑,他愣是没敢动一下。他闻见神像石上那股陈年的、发了霉的土味,混着自己身上的汗酸味。
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,缩成庙角的一块石头。
一个追兵的靴子,停在他面前三步远。
徐寅连呼吸都忘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敲得他耳膜发疼。外头那个人,一定能听见。
他把那卷赋往怀里又塞了塞,塞得肋骨生疼。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一百,那只靴子还没挪开。他闭了闭眼。完了,这一回真完了。
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,只要那把刀拨过来,他就一头撞在供桌腿上,至少死个痛快。
“这里没人。”外头有人喊,“这破庙藏不住人。他一个书生,能跑到哪儿去?追!”
那喊话的人回头招呼同伙:“走了走了!”马蹄声搅着尘土,一路远了。
靴子声又乱了一阵,马蹄声远去。
徐寅在神像后头又蹲了整整一炷香,腿都麻了,才敢扶着神像慢慢挪出来。他的僧袍被冷汗湿透了,贴在背上,凉得像块铁。
他扶着供桌喘了半天,才把那口气匀过来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刚才攥着那卷赋的手,攥得太紧,纸都被汗浸软了一块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,用袖子擦干,又仔细叠好,塞回怀里。
这卷纸要是毁了,他这一路受的罪,就全白受了。
庙门外站着一个老和尚。
老和尚穿了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僧袍,手里拄着一根木杖,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。他看着徐寅,也不说话,转身往庙后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徐寅一眼,意思是跟上来。
徐寅犹豫了一下,跟上去。
庙后有一间小屋,灶上热着一锅稀粥。老和尚舀了一碗,推到他面前。碗边缺了个口,可粥是热的。
“吃吧。”
徐寅饿狠了,端起来大口灌。粥是稀的,照得见人影,可这是他这半辈子喝过最好的东西。热粥下肚,浑身的寒气才一点点散开。
他这才发现,自己捧着碗的手,还在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缺了口的碗,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被烟熏得发黑。他端着这只碗,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盛粥的碗,也是这样缺了个口。
老和尚看着他吃,开口:“施主,你是读书人吧?”
徐寅手一顿,粥差点洒出来。
“老衲看你攥着那卷纸,攥了半天,手指都白了。”老和尚说,“哪有行脚僧带文章赶路的。出家人六根清净,谁还揣着一卷赋?再说了,你喝粥的样子,也不像个和尚——我们出家人喝粥,是不出声的。
你这呼噜呼噜的,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。”
徐寅愣了一下,苦笑。
他知道自己瞒不住,也不想瞒了。他看着老和尚,叹了口气:“老法师好眼力。”
“快走吧。”老和尚把剩下的半袋干粮塞给他,“这一带不太平。你这样的人,走慢了,命就没了。”
徐寅站起来,合掌行了个礼,转身出门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“老法师,救命之恩,不知如何报答?”
老和尚摆摆手:“出家人不讲报答。你快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莫回头。”
“老法师,”徐寅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,“你既认出我是读书人,就不怕我连累你?”
老和尚背过身去,慢慢拨了拨灶里的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响。“烧的是自己的火,连累不着旁人。”他说,“你快走。再不走,走不脱了。”
徐寅这才下山。他回过头,朝那座破庙遥遥一揖。
他没看见的是,他走后,老和尚慢慢走到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山路尽头。老和尚回身,关上了那扇破木门。
门闩落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老和尚背靠着门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他伸出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,那是朱温手下暗探的铜牌,平日里别在腰间,见了同党才亮出来。铜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梁”字。
铜被他的体气焐得发亮,边儿磨出了手汗的印子。
他这二十年,天天别着它出门,今天头一回,不想别了。
他看了那块铜牌很久,把它重新塞回怀里,没有点亮报信用的烟火。他做了二十年暗探,报过无数人的行踪。
哪一个书生在哪条路上,哪一个官员走哪条道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谁的包袱里藏了什么,谁的鞋上沾了哪条路的泥,他只看一眼就知道。可今天,他第一次,没有报。
他甚至伸手把庙门的门闩又插紧了一分。这个动作,他做了二十年,从来没插过这么紧。
他在蒲团上坐下来,闭上眼。嘴里念的不是经,是很多年前他自己读过的一句诗。
他本也是个读书人,考场被权贵做了手脚,十年苦读,名落孙山,走投无路才出了家,又被朱温的人寻到,许了一口饭吃,做了这暗探。
他这双手,粗糙苍老,早握不动笔了。可今天,他头一回没告密,反倒给一个被追的书生舀了碗热粥。他救的不是那书生,是二十年前那个在破庙里冻得发抖的自己。
而山下,徐寅揣着那半袋干粮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他不知道庙里那个救了他的人到底是谁。这一路上,好像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把他往前推。
他哪里知道,那张看不见的网,还没有收。远处,另一条官道上,另一队追兵,正马蹄翻飞地压过来。他们身上的号衣,跟前一队,并不一样。
这一队,是河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