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千里追踪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77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8

赏钱五百贯。

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。

徐寅站在镇子口的墙根底下,看着那张新贴出来的画像。画上的人戴着僧帽,三角眼,底下一行大字: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画匠把他画得比本人凶,颧骨高耸,活脱脱一个江洋大盗。

他自己瞅着,都像另一个人。可底下那行小字,描的是他的官职、籍贯,一笔一笔,错不了。他扭头就走,走出去半里地,后背还在冒冷汗。

这画像是照着他真容描的,连他下巴上那颗小痣都没落下。

他换了三回装束,也没把尾巴甩掉。

出了洛阳,他走的是小路。白天躲在破庙、废窑、人家的柴房里,夜里就着月光赶路。可那队追兵像长了鼻子,他在一个村子刚歇脚,下一个镇子口就能看见贴出来的画像。

他不敢再走大路。大路上有卡子,有盘查,有拿了赏钱就敢认人的地痞。他白天不敢露头,专拣日头最毒的时辰,猫着腰在野地里走;夜里就借着星光,顺着河沟子摸。

他像一只被猎的兔子,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不敢听。

第二天夜里,他在一处破窑里撞见了另一个逃难的。那人见他一身僧衣,以为是真和尚,哆哆嗦嗦地递给他半块窝头。徐寅接了,两人背靠背在窑洞里坐了一宿,谁也没问谁是谁。

窑外有野狗叫,一声接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紧。两个人都把身子往窑壁上贴,像两块被人随手丢下的石头。他偷偷觑了那人一眼。

那人也是一脸菜色,眼窝青黑,跟他自己在水里照出来的模样,差不了多少。这乱世里,谁不是在逃?天亮分开的时候,那人朝他拱了拱手,往西去了。

徐寅往东,他不敢再往南,怕南边已经布了网。

过了许昌,前头就是大别山。山高林密,荆棘丛生,正是甩掉尾巴的好地方。他听说过一句话:进了山,神仙也找不着。

徐寅一头扎进山里。

他在林子里转了三天。白天听着身后有没有马蹄,有没有人声;夜里就着月光辨方向,错了就用树皮上的青苔定南北。干粮吃完了,他嚼野菜,啃野果,喝山泉。

脚底磨出了泡,破了,血黏在鞋里,走一步钻心地疼,他咬着牙没停。

有一夜,他靠在一棵大树根上,冻得睡不着。山里的夜,凉得像水。他把那件破僧衣裹了又裹,还是抖。

他想起在洛阳的那些夜晚,红炭盆烧得暖烘烘的,珠瑛要是在身边,早把他的脚揣在怀里了。如今他一个人在这荒山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殿上那句话,是不是说重了。

改两个字,又能怎样?官保住了,老婆孩子不用跟着他遭罪。
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自己先摇头了。不行。改了那两个字,他这辈子写的所有文章,就都是假的了。他宁可冻死在这山里。

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在一道山梁上回头望,山下官道上,那队追兵正停下来吵嘴。为首的将官指着林子骂,骂手下废物,骂了半天,最终气呼呼地拨转马头,往另一条路去了。

一个光脚的书生,在这大山里,不是喂狼就是饿死,不值得再追。

那将官拨马前,还扭头朝林子吼了一嗓子:“装死的东西!省得老子费事!”

甩掉了。

徐寅靠在一棵老树上,一屁股坐下来,半天没动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裤腿被荆棘刮得稀烂,露在外头的小腿上,全是一道一道的血痕。

“先生?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灌木丛后冒出来。徐寅吓得一哆嗦,手往腰间一摸,他连把刀都没有。

灌木丛后钻出一个猎户模样的人,四十来岁,精瘦,脸晒得黝黑,肩上扛着一张弓,腰里别着柴刀。他上下打量徐寅,眼睛一亮,弓都差点掉了。

“你是……徐先生?”

徐寅心里突地一跳。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哑着。

“不会错。”猎户放下弓,搓着手,声音都抖,“你是徐寅徐状元!我在镇上集上见过官府的画像——可不是为了捉你领赏,是……是我家供着你那篇《人生几何赋》呢!

我老婆不识字,可她把你那篇赋抄下来,贴在堂屋墙上,说天天念,能消灾。”

徐寅愣住。

他没想到,自己的文章,能传到这深山老林里,被一个猎户供在墙上。

猎户一挥手,上前把他拽起来:“走,先生,到我家先吃口热的。这山里晚上有狼,还有黑瞎子,你这身子骨,撑不到天亮。”

猎户的家在山坳里,两间茅草屋,围着一圈篱笆。他老婆见领回来个穷酸书生,也不多问,烧了一锅芋头,又舀了一碟咸菜,还温了一壶米酒。山里人实在,不问来路,只看你饿不饿。

徐寅捧着烫手的芋头,这才缓过劲来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手一直在抖,不是怕的,是饿的。他剥着芋头皮,皮粘在指头上,烫得他直吸溜,可怎么也舍不得放下。

一口芋头下肚,堵在胸口那两个月的寒气,才算真正化开了一点。他这才尝到饿是什么滋味,不是肚子空,是连手指头都在发麻。

席间,猎户喝了口自家酿的米酒,话就多了。

“先生,你那篇赋,我会背。”他抹了把嘴,“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——我爹临死前,就念叨这两句。他说,人活一辈子,争什么呢?争田争地争功名,到头来还不是一堆土。

他叫我记住,人活着,骨头不能软。”

徐寅没说话,低头剥芋头。芋头烫得他直换手。

“我还有个儿子。”猎户话到这儿顿住了,声音低下去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也是个读书的。比先生小十岁,考了两回没中,在家教村里的娃娃认字。

后来……后来朱皇帝修洛阳宫,抓民夫,三丁抽一,把他抽走了。”

他放下酒杯。

“去了半年,就抬回来一具尸首。监工说,累死的。才十九岁。临走那天,他还跟我说,等他回来,要考第三个秀才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得猎户那张黝黑的脸一阵红一阵暗。猎户的媳妇背过身去,在灶上抹了把脸,又转回来给他俩添酒,一句话没说。

猎户的媳妇添完酒,背过身去抹了把脸,低声跟猎户念叨:“娃他爹,给先生盛碗稠的。”猎户点头,重重嗯了一声。

猎户抬起头,眼圈红了,却笑了一下:“先生你是好人。天下读书人里,敢在大殿上顶那个朱三的,就你一个。我儿子没做成的事,你替他做成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朝徐寅重重一揖。

“这出山的路,我熟。我送你到江边。过了江,就是淮南徐帅的地盘,朱三的人不敢过去。”

第二天天不亮,猎户就背着弓领他上路。两人走了两天两夜,翻过三道山梁,穿过一片又一片没人走过的密林。

猎户在前面开路,柴刀砍着挡路的藤蔓,嘴里不时吹一声口哨,那是山里人传信的法子,告诉林子里的野兽,有人来了。徐寅跟在后头,腿上的伤口被草叶一蹭,钻心地疼,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
第三天晌午,眼前豁然开朗,长江像一条黄浊的带子,横在天边,白亮亮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江面上有渔船,有漕船,远远近近,白帆点点。

江风裹着水汽扑过来,徐寅深深吸了一口,肺里那股山里的霉味,一下子被洗净了。

猎户指着江边一个渡口:“从那儿过江。过了江,你就安全了。”

徐寅站在江岸边,回头看了看身后这一路的山。他这一路走了快两个月,脚底板的旧茧上又磨出了新茧,鞋换了三双,衣服烂了不知多少件。

他朝猎户深深一揖。

猎户摆摆手,转身往山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先生,到了江南,写篇新赋。我还等着背呢。”

徐寅笑了。他朝猎户的背影扬了扬手,转身往渡口走。

可他不知道,江面上那条看着最普通的渔船里,坐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,正盯着他上岸的方向,不紧不慢地解缆。那汉子的腰间,别着一把短刀。船篷底下,还压着一张画像。

画像上的人,跟岸边那个胡子拉碴的书生,有七分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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