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淮南借道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80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8

船靠岸,先上来的不是船家,是两个佩刀的军校。

“可是徐寅徐先生?”为首那人拱手,腰弯得规矩,“奉我家徐帅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
徐寅刚踏上南岸,脚还没站稳,听见这一句,心又提了起来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按在胸口,他以为朱温的手伸过长江来了。

军校看出他的警惕,忙道:“先生莫怕。我家徐帅徐温,与朱温是世仇,打了一辈子。听闻先生被那贼子逐出门,徐帅仰慕先生风骨,已备下车马,请先生过扬州一叙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不去也得去。徐寅看了看左右,他一个光脚逃过来的书生,手里无刀,身边无人,不去又能怎样?他弯腰上了小车。

车帘放下之前,他回头往江面上看了一眼。那条载他过来的渔船,已经解了缆,悄没声地融进了白茫茫的水色里。他心里那点不对劲,又冒了一下。

他甚至想过,徐温真把他绑了送给朱温,那也是命。可再一想,两家打了半辈子,真把他交出去,淮南的脸面往哪儿搁?

徐寅被请上一辆青幔小车,一路进了扬州。淮南的首府,比起洛阳的残败,竟还显出几分富庶。他撩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头的街景。

街市上有米铺,有酒肆,行人也没那么多菜色。街边甚至有卖花的担子,几朵芍药斜斜地插在桶里,红得刺眼。路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过去,笑声脆生生的。

他看着那丫头的背影,想起崇矩。那孩子生下来,他连一面都没见着。他想起在洛阳的那些日子,街上十室九空,连个卖炊饼的都没有。这江南,到底还像个人间。

帅府设宴。席上摆的是淮南的鱼鲜。

徐温亲自迎到门口。这是个黑脸大汉,出身行伍,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颌,笑起来却爽朗。他一把拉住徐寅的手,那手粗得像砂纸,力气大得差点把徐寅的骨头捏碎。

“先生!”他声如洪钟,“天下谁不知道你?一篇《人生几何赋》,连我们淮南的兵卒都能背两句!我那帐下几个老粗,喝多了酒就念‘三皇五帝不死何归’,念得跟唱大戏似的。

我跟他们说,别瞎念,那是徐先生的骨头,你们念不出那个味来。”

席间,徐温举杯。

帐下的幕僚们都在打量这位新来的客人。他们听徐帅说了半年,说有个南方的才子,敢在朱温面前挺腰子,是个骨头硬的。今日一见,瘦得像根竹竿,衣裳皱巴巴的,脸是菜色,怎么看都不像个状元。

可他坐得直,端杯子的手稳,眼睛里那股子劲,跟帐下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,是一样的。

“先生。”他把酒杯往前一递,“你在洛阳受了那狗皇帝的气,到我淮南来——我徐温别的没有,酒管够,肉管够,官管够。掌书记一职,我虚位以待了半年,就等先生来。”

满座将领都看着徐寅。有人点头,有人端着杯子等他接。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将甚至拍着胸脯说:“先生来了,咱们淮南的文书就再也不用看那些狗屁不通的八股了!”

满座哄堂大笑。徐寅也跟着笑了笑,笑完,端着杯子的手却没抬起来。他知道,这帮人是真喜欢他那篇赋,可他们喜欢的,是赋里那股痛快,不是赋背后那条命。

徐寅端起酒杯,却没喝。他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谢徐帅美意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在下要回福建去。”

徐温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他慢慢放下筷子。

“福建?”他挑眉,“那朱三的人,这会儿正在淮南到福建这条路上设卡子。你一个人过去,走不出三百里,就得横在半道上。我听说了,你在洛阳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,就这身板,能撑到莆田?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回?”徐温盯着他,“留在我这儿,好酒好肉,我徐温向来说到做到,何必去冒那个险?”

徐寅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那笑里有一点苦,也有一点硬。

“徐帅。”他说,“我家里有老父,七十多了,耳朵聋了;有发妻,一个人撑着家;还有一个儿子,生下来,我一眼都没见过。如今算来,该三岁了。我被逐出洛阳那天,连双鞋都没来得及穿。

您说,我不回去,他们怎么办?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可帐下几个年长的幕僚,都低下了头。他们也是当爹的人,听得出这句话里头的分量。

一个人在外面飘了二十年,连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这算什么父亲?有人偷偷别过脸去。席上那盏灯,被穿堂风一吹,晃了晃。

席上一个年纪大的幕僚放下杯子,低声跟旁边人咬耳朵:“我家小子出门学徒三年,我都没送过。人家这位状元公,儿子三岁,连面都没见过。”

徐温没说话,只把手里那杯酒,慢慢转了半圈。

徐温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
帅府里静下来。陪宴的幕僚们面面相觑,这是头一回有人当面拒绝徐帅的挽留。上一个拒绝他的,据说脑袋挂在扬州城门上挂了三个月。可徐温没动怒,他只是端起酒杯,一口闷了,又给自己满上。

“上一个拒绝你的,头还挂在城楼上呢。”有个老幕僚低声嘀咕。徐温眼皮都没抬:

“那是骂我的。这位先生,是替我想。”

“你不怕我扣你?”徐温问,声音沉下来。

“徐帅要是想扣我,我早被扣下了。”徐寅说,“徐帅是真舍不得我这把骨头,才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
帐下一个年轻将领手按到了刀柄上。徐温眼一斜,那将领又把手松开了。这一下一松,徐寅看在眼里,心里反倒踏实了些,这位徐帅,是真拿他当个人。

那年轻将领松开刀柄,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这位先生,是条汉子。换我,早趴下去求官了。”旁边老将拿胳膊肘顶他:

“吃你的酒。”

徐温愣了一下,仰头大笑,笑得桌子都在震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一巴掌拍在徐寅肩上,差点把他拍趴下。

“好!好一个真舍不得你这把骨头!”他笑骂,“我徐温打了一辈子仗,就服两种人——一种是打仗不要命的,一种是写文章不要命的。你是第二种!”

他回头一吼。

“备船!快船两艘,挑两个最好的老船工,亲自护送徐先生过江!沿岸的卡子,谁敢拦我的人,提头来见!”

徐寅起身要拜,被徐温一把扶住。

“别拜。”徐温瞪他,“你徐寅的膝盖,是给皇帝磕的,不是给我这种武夫的。我敬重你,你就拿我当兄弟,路上保重。到了福建,若有一日混不下去了,带着老婆孩子来淮南,我徐温给你养老。”

徐寅看着这个黑脸大汉,鼻子一酸。他这一路,见了太多冷眼,太多刀光,突然遇到这么一个真心待他的人,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只能重重一揖。

徐温一把按住他的肩,没让他拜到底。这一掌,和殿上朱温那一掌拍在铜鹤上,是两个分量。

船当夜就备好了。徐寅站在船尾,看着扬州城的灯火一点点退远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。徐温是个真豪杰,比他在洛阳见的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物,都痛快。

可他不知道,徐温回帅府后,屏退左右,对一个幕僚说了一句话,

“这位徐先生,是个人物。可他这一去福建,迟早是个祸。我们给他的船,走快些,莫叫朱三的人,借着护他的由头,顺江摸进我淮南来。”

船桨破开夜色,一路向南。而徐寅在舱里,还不知道自己刚出虎口,又被两拨人,一左一右地盯着。

他靠在舱板上,听着船桨有节奏地响。这一路,他见了太多人,说了太多话,如今总算能歇一歇了。他闭上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,一闭眼,就是洛阳大殿上那张铁青的脸。

舱外江风呜呜地过,他把那卷赋从怀里摸出来,就着一盏小油灯,又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还是他自己的字,一个都没少。他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,迷迷糊糊地,睡了过去。

他不知道,有一封从福州绕了两个月才寄出的信,正在渡口的雨水里等着过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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