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客栈里铺开纸,研了墨,笔悬在半空,半天落不下去。
过了江,徐寅做的头一件事,是找信使。可他写了一辈子文章,这会儿却连一封平安信都不敢写真话。他不敢说自己被削籍,不敢说朱温要他的命,不敢说这一路是怎么滚过来的。
他咬着笔杆,半天,才写出干巴巴的几行:孩儿在淮南一切安好,遇故友相助,不日即归,勿念。
写完,他找了个僻静处,对着纸发了半天呆。他想写的太多了,可一句都不能写。写多了,万一落到旁人手里,就是祸。
他提笔想在末尾加一句“娘的咳嗽好了没有”,写到一半,又划掉了。这句话太亲,亲得露了行迹。他到底没敢留。
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封信。信上就那么干巴巴的几句话,跟他这二十年写过的那些奏章、那些应酬文章,一个腔调。他想写一句真的,手刚碰到笔,又缩了回来。
他把信封好封严,找到客栈里跑生意的行商,附上一锭银子,托他把信带回莆田。
行商把信看了看,又掂了掂银子,最后摇了摇头,把银子推了回来。推得坚决。
“先生,这信,我不敢捎。”
徐寅一愣。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行商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“这一路,从淮南到福建,州县换了七八茬,到处都是乱兵,到处都是卡子。我上个月走的那趟,半路上被抢了三回,货没了,人差点没回来。
您这信,我递出去,到不了莆田,半道上就得落在乱兵手里。到时候拆开来一看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半道上落谁手里?”徐寅追问。
“乱兵,卡子,还有各州贴告示的。”行商左右又看一眼,“客官身上,是不是带着什么要紧东西?”
徐寅懂了。信里虽然没写真话,可一旦落到朱温的人手里,一查“莆田徐寅”,一查这个寄信人,他这条命又得悬上。而且不光他自己,捎信的行商,店家,都得跟着遭殃。
他把那锭银子又收回来,塞进怀里。银子贴着胸口,凉。这世道,连一句“我平安”,都成了要杀人的话。
“客官,听我一句劝。”行商把银子塞回他怀里,“这信你要实在想送,画个圈,托个乞丐捎句话也行——别落字。”
他捏着那封信,站在客栈院子里,半天没动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叶子落了一地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写了一半的信,差点笑出来——他写了一辈子文章,给皇帝写过赋,给王侯写过表,可连一封平安家信都送不出去。
他想起在洛阳,那些达官贵人请他写应酬文章,润笔费一送几十两,他那时还嫌没意思。如今才知道,能安安稳稳写一封给老婆的信,就是天大的福气。
他急得嘴上直起泡。
两个月了。他不知道莆田现在是个什么光景。老父徐铨的身子本来就不好,耳朵又聋,自己被削籍的消息,若已经传回去,老人家受不受得住?
珠瑛一个人带着快三岁的崇矩,家里的地谁耕?柴谁砍?夜里看门的狗要是没了,她一个妇道人家怕不怕?
赵德海那种人,见他倒了台,会不会又上门找麻烦?他越想,手心越凉,后背一阵阵发紧,急得在院子里转圈。一片槐叶落下来,粘在他袖子上,他都没察觉。
他想起崇矩满月那天,珠瑛托人捎来的口信,说孩子七斤重,哭声大。他当时在洛阳的衙门里,听着这口信,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批完的公文。
如今那份公文早不知扔到哪儿去了,孩子的哭声,他却一遍一遍地想起来。
夜里,他睡不着,掌着灯,在客栈的白墙上题了一首诗。字写得急,墨都洇开了。他写下自己这一路的狼狈、对家人的牵挂、殿上那句话,还有光脚走出午门那个下午的日头。
最后一句是:若有莆田人过路,望代我传个平安。
他写完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墨还往下淌。可这是他这一路,写得最真心的一篇东西。
店家提着灯笼过来照了照,咂咂嘴:“客官这字……是练过的?”徐寅摇头:
“逃难人写的,不值钱。”
比他在洛阳写过的那些应酬文章,都好。他伸出手指,想把洇开的墨抹匀,又缩了回来,算了,就这样吧。他写了一辈子讲究格律、讲究对仗的文章,头一回写这么不像样的字。
偏这不像样的,他自己看着最亲。
第二天,他把店家叫来,指着那面墙说:“我若走了,这墙别刷。往后但凡有福建口音的人来住,你就告诉他,有个莆田徐寅,托他捎个口信回家——就说,人活着,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店家是个厚道人,话不多,看了看那面墙上的字,又看了看这个落魄书生,点点头,应了。他没收那锭银子,说:“先生,出门在外不容易。这墙我给你留着,留一年。”
“留一年?”徐寅问。
“一年。”店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一年回不来,这墙我再刷;回得来,你自己刷。”
徐寅心里一热。他这一路,见了太多白眼,这会儿遇到一个不肯收他银子的店家,反倒信了,这世道还没烂透。
店家在柜台后头抹着桌子,头也不抬:“客官放心。做买卖的,嘴严。”
徐寅这才上路。
临走那天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墙上他题的那首诗,墨已经干了,字还是歪歪扭扭的。他心里说,店家,多谢你。这墙我还会回来刷的。
他从淮南往东南,一路走得提心吊胆。白天躲在货堆里混商队的船,夜里就着月光赶路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吃了几顿冷饼、几顿野菜,睡了几回破庙。
他甚至学会了像逃兵一样,把鞋底用草绳捆紧,这样走山路就不打滑。他还学会了听风,哪条路上有马蹄声,他远远地就绕开。
走到第五天,他在一个渡口,遇上了一个从福建方向来的书生。
那书生背着一个书箱,看徐寅面生,又听出他一口莆田腔,过来搭话:“兄台可是莆田人?听口音,像是延寿那一带的。”
徐寅的心猛地一跳。这一路,他听见了太多乡音,可没有一句是真的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敢应,怕又是哪个局。
这一路被人认出来过两回,一回是真的,一回是想拿他换赏钱的。他如今听见“莆田”两个字,心口先紧一下。
那书生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:“我从福州黄推官处来。黄推官听说你在找他,让我一路留意南来北往的人。
这封信,托我务必亲手交给莆田徐家的人——他说,你若南下,必经此路,见着面生的莆田口音,就把信给他。”
“黄推官还好?”徐寅攥着信问。
“好,就是头发白得快。”书生咧嘴一笑,“他说先生见了信一定哭。让我别劝,哭够了再走。”
徐寅的手在抖。
他拆开信。
黄滔的字,他认得。写得急,墨都没磨开,却字字稳。字里行间,能看出写信的人也是一夜没睡。
黄滔比他大二十岁,这两年在福州替闽王操持文书,听说头发又白了一片。信里说:莆田一切平安。令尊与夫人都好,嫂夫人与小公子也好。
赵德海那厮,这些年夹起尾巴做人,没敢上门。乡里的人听说你做了状元,都等着回去喝喜酒。
徐寅一行一行往下读,眼眶一点一点热了。他这一路没掉过泪,看着这几行字,眼泪差点砸在信纸上。
他赶紧把信折起来,别过脸,用袖子抹了一把。渡口风大,他怕旁边的人看见。一个大男人,在渡口对着一封信掉眼泪,像什么样子。
那书生在旁边看着,递过一个水囊:“先生,擦擦脸。渡口风大,叫人看见笑话。”
可他实在忍不住。这一路他听了太多坏消息,见了太多刀光,这会儿有人告诉他,家里一切都好,老父还在,老婆孩子都平安,他这根绷了半年的弦,一下子就松了。
信的最后,黄滔另起一行,写了八个字,笔锋比前头都重。
“闽王闻君名,欲延为上宾。速归。”
徐寅把那封信贴在胸口,在渡口站了半晌。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,他也没去理。他这才觉出,自己的腿是软的。他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下来,把那封信又掏出来,看了一遍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他以为,这是到家前最好的消息。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回到莆田,先给老父磕个头,再看看崇矩,他走的时候,孩子还没出世。如今该会叫爹了么?
可他不知道,黄滔这封信,是托了三拨人、绕了两个月才送到他手里的。黄滔在福州,为了这封信,头发都白了几根。
而就在他读信的这同一日,淮南到福州的那条官道上,一队打着“剿匪”旗号的骑兵,刚刚接到了一道新的命令,
画像上的那个人,已经过了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