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望南而奔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611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8

他蹲下来,捧了一把路边的土。

土是红的。

这一日,他站在一座山头上,往南望。眼前的地势变了。中原的平野尽头,终于拱起一道一道青色的山。

那山不高,却一座接一座,像一道屏风,一直铺到天边。山上的树绿得发润,绿得滴水,跟中原那种干裂的黄绿,完全两样。空气里开始有湿润的、带着草木腥气的味道。

徐寅站住了。

他认得那种绿。

他离开莆田的时候,是二十三岁。如今算来,已经过去十七年。延寿溪畔的荔枝林,他闭着眼都能画出那个模样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叶子四季不凋,夏天一树一树的红。

眼前这一片湿润的、带着海腥气的山,就是福建的边了。

他把那把土凑到鼻子底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一股熟悉的、带着海腥气的泥土味,钻进鼻子里。他这一路闻过中原的黄土味,闻过淮上的水腥味,闻过长江的泥腥味,都不对。

只有这一把土,是家的味道。莆田的土,就是这个颜色。红得像烧过的窑,攥在手里,细细的,软软的,一搓就成了粉。

他记得小时候在这红土里打滚,娘追着给他洗衣服,洗得手都红了。那时候他嫌娘啰嗦,总想跑远点。

如今他走遍了天下,走过了黄土、黑土、江滩的烂泥,才知道,脚下踩着的这一把红,是他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地方。

他鼻子一酸。这一路从洛阳逃出来,扒过红袍,光过脚,嚼过野菜,躲过追兵,他都没掉过泪。捏着这把红土,眼泪倒差点下来。

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,四下看了看,怕被人看见。一个大男人,蹲在路边捧着把土哭,像什么样子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加快了脚步。

有了黄滔那封信,徐寅像脚底生了风。他昼夜兼程。能搭船就搭船,能搭车就搭车。

他把那卷《人生几何赋》用油布包了三层,贴身藏着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夜里睡觉,枕头底下压着;白天赶路,揣在胸口。那卷纸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,边角都磨毛了。

他换了三回水路上的船,第一艘在中途被乱兵扣了,他趁人不注意跳江游了半里地才爬上来,上岸的时候浑身哆嗦,牙齿打颤,趴在河滩上吐了半天黄水;

第二艘的船家起了贪心,半夜摸他包袱,被他用竹篙捅下河,那船家在水里骂骂咧咧,他却头也不回,抢了船自己往下游划,划了一夜,手上磨出了血泡。

那一夜他一边划一边骂自己,他一个提笔的人,如今倒学着跟船家抢起了水路。骂着骂着又笑了。人这一辈子,哪料得到后半截会过成什么样。

第三艘,他多给了一倍的船钱,船家见他出手阔绰,一路恭恭敬敬,才走得安稳。

“客官是前头福建地面的?”船家收了钱,乐呵呵道,“听口音像。”徐寅点头:

“莆田的。”“哎哟,好地方!”船家一篙点离岸,“出了船坞,顺风顺水,到家喽。”

他身上的衣服换了好几身,都是一路捡的、讨的、用最后一点钱买的。有一身是个死在半道上的行商留下的,料子还行,就是有股子霉味。

他闻着那股味,反倒踏实,穿在身上,他就像个跑单帮的货郎,再不像那个被人描了像的书生。

尾巴甩了。

他知道朱温的人一直跟在后头。有两次他在客栈打尖,后脚就有生人进来,挨桌打量,那眼神像狼。他从后门溜了,绕了几十里山路,躲在一座破窑里蹲到后半夜,才把人甩掉。

还有一回,他在渡口等船,听见有人念他的名字,以为被认出来了,撒腿就跑,跑出三里地才发现,人家是在念他那篇赋。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,哭笑不得,自己那篇要命的赋,倒成了一路上的招魂幡。

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心里却松了口气。这说明,他那篇赋还活着,还在人嘴里传着。只要还有人念,他就不算真死。

再走两日,就到家了。

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,进了延寿村口,先去见谁。先给老父磕个头,再去看珠瑛,他甚至不知道,崇矩现在多高了。他走的时候,孩子还没出世,只听珠瑛信里说,生下来软软的一团,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
如今算来,该有三岁了吧。该会叫爹了么?会不会认他这个爹?

想到这里,嘴角就翘了起来。这是他这一路,头一回笑。

可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他赶紧别过脸,假装去看路边的树。他想起离家那年,珠瑛站在延寿桥上,一句话没说,只把一个包袱塞到他怀里。

包袱里是双新鞋。他当时嫌她啰嗦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这一走,就是十几年。

那双鞋,他早穿烂了,扔在了长安的哪条沟里,他都记不清。

她那支旧的,走的时候就插在梳妆台上。等见了面,得跟她说一句对不住。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,不像样,他也就不想了。

前头的官道上,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
徐寅下意识往路边一让,躲进道旁的树丛后,屏住气。

一队人马从道上过来。说是兵,又不像兵。尘土先于人马到,混着汗味和马骚味的风,扑到树丛后头。

徐寅屏着气,连那阵风都不敢大喘。穿的杂色,有的披着皮甲,有的就一身短打,有的连刀都没有,扛着的是锄头、扁担。手里的兵器也乱七八糟。

约摸二三十人,拖拖拉拉,像一伙逃难的,又像一伙打家劫舍的。他们走得不齐整,可有几个人的眼睛,一直在两边扫,像在找猎物。

为首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。他走到徐寅藏身的树丛边,停住了。

徐寅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攥着手里那卷赋,指节发白。

那大汉眯着眼,朝树丛这边看了看,咧开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
“出来吧。”他喊,“躲了半天了,树叶子都让你晃半天了。”

徐寅知道躲不过去。他整了整那身破衣,把那卷赋往怀里塞了塞,从树丛里走出来,低着头,做出一副落魄不堪的样子。走出去这几步,他把背佝下去,脚步放虚,像个饿了三天的穷酸。

这套装相,他这一路练得炉火纯青。

大汉上下打量他,像在看一块肉。

“站住。”他一挥手,几个手下立刻围上来,把徐寅堵在路中间,“干什么的?”

徐寅咽了口唾沫。

他看着这伙人手里的刀,看着他们身后那些不像逃难、倒像围猎的眼神,心里猛地一紧。他把怀里那卷赋又往里塞了塞,这东西要是被搜出来,他这条命就真完了。

逃难的人,不会这么有组织地围人。逃难的人,看见生人早跑了,不会围上来。

这是一伙趁乱打劫的兵痞。

他这把老骨头,不会真折在这最后几十里路上吧?他想起黄滔信里那句话,速归。他连莆田的城门都没摸着,难道就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?

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二三十个人数了一遍。刀没几把,看着凶,真拼命未必拼得过。可他这条命,赌不起。

他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,赌输一次,就再没有下一次。

他这一路,从洛阳逃到淮南,从淮南逃到福建的边上,几千里路,他一步一步用脚量出来的。他以为最难的路都走完了。没想到,最难的,竟是这最后几十里。

他想起殿上那句话。他要是今天死在这树丛里,那篇赋,那句臣宁无官赋不可改,会不会有人记得?会不会有人知道,有个叫徐寅的书生,为了这两句话,把命都搭进去了?

风从林梢上压下来,吹得树叶哗哗地响。他听见自己的心,一下,一下,撞得比风声还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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