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已经拔出来半截,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干什么的?”那胡子大汉又问了一遍。
徐寅抬起头,装作被吓坏了的样子。他这一路逃过来,别的没学会,装害怕装得像。
“大……军爷。”他声音发颤,腿也跟着抖,“小的是个走方的先生,去前头投亲的。盘缠已经花光了,就剩下这几件破衣裳。”
“投亲?”大汉冷笑,上前一步,捏了捏徐寅的肩膀,“投亲的有你这么细皮嫩肉的?包袱打开。”
两个手下上来就抢徐寅的包袱。里头几件破衣裳,半块干饼,再没别的。那封黄滔的信他贴身藏在怀里,用布条缠着,没在包袱里。
大汉翻了翻,翻不出银子,脸一沉。
“就这点东西?”他盯着徐寅,眼神像刀子,“我看你不像个穷书生。说,身上藏了多少?腰带解下来。”
“军爷,真没了。”徐寅把头埋下去,“小的娘还在家等米下锅。”
刀架到了徐寅脖子上。凉飕飕的。
那刀刃贴着他的皮,凉得他后槽牙都咬紧了。他能闻见刀上那股铁锈味,混着大汉嘴里的酒气。他心里飞快地算,他若现在硬挣,这一刀下去,今天就交代了。
刀在脖子上压着,他连吞口水都不敢太用力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越是怕,越要装得不像个人。
徐寅知道,这伙人不是真乱兵,是趁乱打劫的散兵游勇。这种人,比真乱兵还狠。真乱兵是打仗,讲个规矩;这些人是图财,图财图不到,就要命。
他这种手无缚鸡的书生,落到他们手里,连喊都来不及喊。
他的脑子飞快地转。他把怀里那封黄滔的信,又往里塞了塞。那封信要是被搜出来,不得了。
硬拼?他手无缚鸡。喊人?这官道前后不见人影,连只野狗都没有。求?这些人见多了求饶的,越求越当你有钱。
他眼睛一亮,伸手往那大汉身后一指,扯着嗓子大喊一声,
“官军来了!好多骑兵!”
大汉一愣,下意识回头。
就是这一瞬。徐寅猛地一矮身,从两个人中间钻过去,撒腿就往路边的山林里窜。他这一辈子没跑过这么快,草鞋都跑飞了一只,光脚踩在石头上,那点疼早就飞了。
树叶子抽在脸上,火辣辣的,他也顾不上躲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跑,往林子深处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
“追!”身后大骂声起,“别让那小子跑了!”
乱兵们呼啦啦追上来。
可这一进山,地形就变了。徐寅这一路从大别山逃出来,最熟的就是钻林子。他专挑荆棘密的地方钻,专往陡坡上爬,专挑那些连野兽都懒得走的道。
追在最前头的两个乱兵,被荆棘刮得满脸血,骂骂咧咧地慢了下来。有一个脚下一滑,滚下坡去,惨叫声听了半天才停。
徐寅不敢停。他知道,停下来就是死。他光着一只脚,踩在碎石和松针上,脚下一滑一滑的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
他听见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远,心里却不敢松劲,这些人要是真狠下心来,分两路一堵,他还是跑不掉。
跑到半山腰,后头的追声渐渐停了。
徐寅扶着一棵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,肺里像火烧。他听见底下那大汉在骂:“不追了!这山里有虎!还有黑瞎子!让那小子喂狼去吧!晦气!”
脚步声,骂骂咧咧地远了。
徐寅瘫坐在树下,半天没缓过气。他低头看自己,一只脚光着,腿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,血一道一道地往下渗,把裤腿都浸透了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从洛阳到这儿,几千里都闯过来了。汴河的浪,大别山的虎狼,长江的急流,他都过来了。差点折在这最后几十里,被几个散兵游勇堵在半道上。他这一辈子,怎么总在最后一步上栽跟头?
他靠着树干,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偏西了,林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。他想起在长安那间破庙里写赋的那个雪夜,想起自己写下“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”时的那份痛快。
那时候他以为,文章写出来,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。如今他才明白,文章是有命的,你写它,它就得替你活着,替你扛事。他今天这身血,这只跑丢的草鞋,都是他自己选的。
怨不得别人。
他不敢下山,怕那伙人没走远。就在林子里摸黑过夜。夜里真听见远处有狼嚎,一声接一声,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晃。
他抱了棵树坐到天亮,不敢合眼,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随时准备拼命。那石头棱角硌得他手心疼,他愣是攥了一夜没松开。后半夜下起了小雨,淋得他浑身透湿。
他缩成一团,牙齿直打架。他想起珠瑛给他缝的那件夹袄,如今早不知丢在哪条路上了。
第二天天一亮,他辨了辨方向,继续往南钻。他想找条小路绕出山去,绕过昨天那伙人。
他一路走,一路把昨天那伙人的脸在脑子里过。那个胡子大汉,那把半截拔出来的刀,那双像看肉一样的眼睛。他这一辈子,在殿上跟皇帝对视过,在山里跟猎户喝过酒,在江上跟乱兵游过泳。
可那伙人看他的眼神,让他半夜惊醒了两回——那不是看人的眼神,是看钱的眼神。
可这林子大,他转了两天,越转越迷糊。带的干粮早没了,他只能摘野果,有两次差点吃错,舌头麻了半天。他这才知道,人要是真饿极了,什么都敢往嘴里塞。
他想起在洛阳时,一顿饭嫌咸嫌淡,如今想想,那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第三天晌午,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,饿得头晕眼花,听见前头有砍柴的声音。
他循声摸过去,看见一个樵夫,穿着短打,正在坡上砍柴。斧头落下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
那樵夫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林子里静得,只剩斧头那一下余音,在坡上荡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你看我,我看你。
樵夫盯着徐寅看了两眼,把柴刀一扔,快步迎上来,脸上是又惊又喜的神情。
“哎呀!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可算来了!”
徐寅一愣,后退半步,手又按在了胸口。他这一路被人认怕了,听见“认得我”三个字,胸口先紧。
“你……认得我?”
“认得,认得!”樵夫一把扶住他,上下打量,越看眼睛越亮,“果然是你!你比画像上瘦多了,胡子也长了。王大王派我在这山里,整整等了你三天了!
每天天不亮我就上山,听着道上的动静,就怕你走错了道。我说你怎么还不来呢,敢情你钻进死胡同里去了。”
樵夫的手粗,掌心全是茧,扶他那一下,力道大得他差点没站稳。徐寅这才觉出,自己这两日饿的,腿早软了。
“你怎么认出是我?”徐寅问。
“画像呀。”樵夫比划,“大王给的像,胡子画长了。我在山口守三天,就等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。”
徐寅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王大王,王审知。
他在洛阳的时候,就听人说过,福建的王审知,是个礼贤下士的人。他没想到,这个人会把援手伸到这么远的地方。他这一路都以为自己是在逃命,有人在那头,一寸一寸地把他往回接。
他被朱温追了几千里,光脚跑出洛阳,钻进大别山,渡过长江,躲过乱兵。他一路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逃,是老天爷在保佑他。
敢情,有人在这头,接了他一路。
“大王还说了什么?”徐寅追问。樵夫把柴刀往肩上一扛:
“大王说,先生要问,就说船备在溪口,人送进山——剩下的,是先生自己的命。”
“这么说,大别山那座破庙里,送我干粮的老和尚……”徐寅喉咙发紧,“也是你们的人?”“不是。”樵夫摇头,“大王只打了招呼,干粮是人家自愿给的。先生命硬。”
他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问,那樵夫已经压低了声音,往他身后的林子里瞥了一眼。
“先生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樵夫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——你身后那伙乱兵,昨天夜里,又回来了。他们没走,在山口扎了。”
徐寅的脑子,嗡地一响。他刚以为甩掉了,这伙人压根没走。他这一路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他像一只被一群狼围着的兔子,跑到哪儿都有牙在等着。他在心里苦笑。敢情这一路,不是他一个人在拼命,是有两拨人,一明一暗,把他往这条路上逼。
樵夫看他脸色发白,赶紧拍了拍他的肩:“先生莫慌。他们在山口扎,咱们走水路。王大王早就把船备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