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望海兴叹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730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8

樵夫在前头带路,专拣猎户踩出来的小道走。

这条路贴着山脊,一边是陡崖,一边是密林,脚下全是碎石和腐叶。徐寅光着一只脚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,腿上的伤口被山风一吹,刺刺地疼。有几次他脚下打滑,全靠樵夫回头拽他一把。

樵夫话不多,只是走一段就停下来,回头看看他,等他跟上。徐寅跟在后头,咬着牙不吭声。这把老骨头,能走到这,已是万幸。

再娇气,就真要把命撂在半道上了。

“回来了?”樵夫蹲下来,在地上画,拿树枝划,“他们没下山,在山口那棵大榕树下扎了营。看样子,不是过路的,是冲着你来的。你一个人从这儿出去,正好撞他们怀里。”

徐寅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。他这一路,怎么甩都甩不掉这尾巴。
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
“跟我走。”樵夫抓起柴刀,又把徐寅那只跑丢的草鞋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在草丛里捡回来了——往徐寅手里一塞,“这条路,我走了十几年,采药打猎都走这条,他们不知道。”

走了大半天,翻过山脊,眼前一亮。

一片海。

灰蓝色的海,一直接到天边,白浪一层一层地拍着礁石。山脚下是个小小的渔村,几十户人家,屋顶上飘着几缕烟,几声狗吠隔着风飘上来。

海腥味扑面而来,徐寅站在山脊上,被那股咸湿的风一吹,浑身一震,他离家近二十年,头一回闻见海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,那股又咸又腥的气,直钻进肺里。他眼眶一热,赶紧别过脸去。

海是莆田的海,风也是莆田的风。他到底是回来了。

樵夫指着渔村外的一个小码头:“看见了么?那条船。”

码头上停着一艘乌篷船,船身吃水深,一看就是跑远海的。船头上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,见樵夫带人来,立刻跳下来接应,动作麻利。

“先生,快上船。”

徐寅被扶上船。船家立刻解缆,竹篙一点,船就离了岸。船一开,徐寅才敢往舱里一坐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腿还在抖,刚才在山上听樵夫说乱兵回来了,他一路跑过来,全靠一股劲撑着。一坐下来,那股劲泄了,手脚都软了。

他端过船家递来的一碗热水,两只手捧着,烫得直换手,却舍不得放下。

他这才想起问身边的樵夫。

“你们王大王……怎么知道我会从这条路来?”

樵夫笑了,给他端来一碗热水,又摸出两个麦饼。

“先生,你这一路,动静可大了。”他说,“从你在洛阳大殿上说出那句话起,我家大王就惦记上你了。那之后,大王就跟黄推官商量好了——先生一旦南下,沿途各地,凡是能打的招呼,都打了。

这山里的猎户,渡口的船家,渔村的渔民,不少都是大王的人。你走到哪儿,都有人给你引路。”

徐寅捧着那碗热水,手还在抖。热水的蒸汽熏得他眼睛发涩。他这一路,遇过追兵,遇过乱兵,遇过强盗,遇过野兽,他都以为自己是在硬撑,是在靠一口气撑着。

“就这些?”徐寅问。

“这些。”樵夫掰着指头,“山神庙的老和尚,大别山的猎户,扬州那个请你喝酒的——大王都说了,先生欠的情,记着,到福州还。”

听樵夫这么一说,他才知道,这一路上,有那么多人在偷偷地护着他。他想起那个山神庙里的老和尚,想起大别山的猎户,想起扬州徐温那碗热酒,想起渡口那个黄推官的信使。

这些人他大半连名字都不知道,可他们在他最难的时候,都伸了一把手。他以前总当,文章是他一个人的骨头。

半年。

他自己还在洛阳城里被朱温软禁、还在为要不要跑而纠结的时候,千里之外的王审知,已经替他铺好了这一路的退路。他捧着碗,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“半年……”徐寅捧着碗,半晌才道,“我在洛阳还没想跑的时候,你们大王的人,已经在半道上给我留好饭了?”“留饭谈不上。

”樵夫咧嘴,“大王说,先生这种人饿不着——真饿倒在半道上,那是我们办事不力。”

“大王说了,”樵夫挠了挠头,学王审知的语气,把腰板一挺,“徐先生是天下的国宝。朱三不要,我要。他要是能从洛阳活着出来,我王审知亲自到福州城门口,给他牵马。”

“他真这么说?”徐寅笑了。

“一字不差。”樵夫挠头,“大王说这话时,我们都当他吹牛。先生到了福州,可别揭他短。”

徐寅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,水面晃着他自己的影子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衣衫褴褛,哪里还有半分新科状元的模样。

他想起殿上那句“宁无官,赋不可改”,想起朱温的脸,想起自己光脚走出午门那个下午。

这一路的苦,受了就受了。可他看着海面上的波光,心里认了一个字:值。

船行了半个时辰,已经离岸很远。

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喧哗。

徐寅回头望去。

只见山路上,一队人马尘土飞扬地冲了下来。为首的几个,穿着后梁的号衣,手里举着刀,直奔码头。马蹄声隔着水都能听见。

是朱温的追兵。

他们到底还是追来了。

徐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他盯着岸上那队人马,为首那将官冲到码头,一眼看见海面上已经走远的乌篷船,气得跳脚,指着船大骂,嘴里骂的什么,隔得太远听不清,可那架势,像要把船一口吞了。

可他骂也没用。

船已经驶进深水,离岸边有一箭之地。后梁的骑兵到了海边,也只能勒住马,在岸上干瞪眼。那将官抽出刀,朝海面虚劈了两下,又对着船上放了一箭。箭落在水里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连船都没挨着。

徐寅看着岸上那些扬刀怒吼的身影,一点点变小,一点点退到山影背后。他把那碗热水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这一口热的下去,他才发觉,自己后背上那层冷汗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干了。

他扶着船舷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
风把他的破僧衣吹得猎猎响。他想起殿上那句“臣宁无官,赋不可改”,想起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,后背全是汗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大殿。

如今他站在海上,怀里那卷赋还在,一个字都没改。殿上那七个字,不是他说给朱温听的,是他说给自己听的。他要让自己记一辈子,人这一辈子,总有几句话,是说完了就不能收回去的。

前头,海的那一边,就是莆田。就是延寿溪。就是他离家近二十年,朝思暮想的一切。

他这一路,官丢了,红袍丢了,一身皮都快磨没了。

可他怀里那卷赋,还在。

一个字都没改。

船老大回头喊了一声,嗓门亮:“先生,坐稳喽——前头就是湄洲岛,再半日,就进莆田的地界了!”

“先生是莆田人?”船老大问。

“延寿乡的。”“嗨!”船老大一篙点出去,“我外甥就在延寿溪撑渡。回去替我问声好!”

徐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
海天相接处,已经隐约浮出一线深绿的岸。那是福建的岸。是家的方向。那一线绿,在他眼里,比金銮殿上任何一盏灯都亮。

他不知道,就在他的船靠岸之前,莆田延寿村口,他那年迈的老父徐铨,正拄着拐杖,一天三趟地站在桥头,往南边的路上望。

望了大半年了。天天如此。

村里人都说徐老先生魔怔了。可徐铨不听,还是天天去。他耳朵聋了,听不见儿子的脚步声;他眼睛花了,看不清南边路上的人影。可他还是去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立在桥头的老松。

他总当,儿子今天就该回来了。

桥那头,延寿溪水静静地流。溪边那棵荔枝树,今年又结了满树的红。没人摘,就那么红着,等一个人回来。等了一年又一年。

桥头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桥那头的大路上,扬起一小团淡淡的尘。

像是有人,正一步一步,朝这座桥走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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