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员外扑通一声,跪下去了。
拐杖倒在青石板上,滚了两圈,没人去扶。码头上呼啦啦跪了一片。挑担的、卖鱼的、抱孩子的,挨着跪的、被人潮顶得也跟着跪的,一眨眼,黑压压跪了半片码头。
徐寅站在船头上,一只手扶着桅杆。
他这身灰布衫,是逃亡路上那一身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脸是风吹日晒的黧黑,下巴上一层没刮净的胡茬,鞋面还沾着大别山的黄泥。跟码头上伸长脖子看他的人比,他倒像个逃荒的。
可没人在意这个。
“老夫有眼无珠,”陈老员外的山羊胡抖着,“当年重阳宴上骂你蛮诗蛮赋,今日向状元公请罪。”
这一跪,跪的不是他徐寅。
徐寅心里有数。他跨下船板,三步并作两步去扶:“老先生使不得,快起来。”他一边扶,一边眼角扫过这黑压压一片。
跪得越虔诚,跪的越是他头上那顶“状元”的帽子。帽子在,他们跪得越狠;帽子一掉,这些膝盖转过来,就要顶在他心窝上。
他二十三岁从这码头坐船去泉州,又从泉州北上。一晃十七年,他从一个赶考的穷秀才,变成金銮殿上被朱温亲笔下籍的逃人。码头还是那个码头,连那块踩得溜光的青石板台阶都没换。
人太多。一双双手伸过来拽他的袖子、摸他的衣襟。一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,仰着脖子,眼睛瞪得溜圆,像在看神仙。一个老汉趁乱把一兜红蛋往他怀里塞,塞完就挤出人群,不见了。
他看见了人群最后头那个人。
赵德海。
延寿乡的老豪强。当年往他家院墙上泼粪、买通县丞、茶肆造谣、码头封船的,就是这一位。
他跪在人群最后面,头埋得低低的,连靴子尖都朝外露着。膝盖底下是烂泥汤,他也不嫌脏。身后跟着两个当年的爪牙,也都直挺挺跪着。
周围一下子静了。谁都知道这两人之间那笔旧账,谁都想看看新科状元怎么算。有人攥紧了拳头,等着一场痛快的。
有人已经替赵德海把下场想好了,泼出去的粪,得一勺一勺舀回来;封过的船,得一桨一桨划回来。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溪水拍着石阶。
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:“你说,状元公能不能把那姓赵的送官?”“送什么官。”旁边人啐一口,“没看见老员外都跪先了么。”
人堆角上又有人压着嗓子嘟囔:“……就怕洛阳那边,还追着不放。”旁边人赶紧扯他袖子:“噤声。状元公刚到家。”
徐寅拨开人群走过去,弯下腰,去扶赵德海的胳膊。
赵德海抬起头。那张脸上全是泪,一道一道,混着汗和泥,把向来横肉堆叠的脸冲得花了。嘴唇哆嗦半天,挤出一句:“徐状元……以前是我混账。您海量。”
徐寅的手按在他胳膊上。
他摸到那层绸缎衣袖,滑腻腻的。也摸到袖筒里那只胳膊,抖得厉害,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不是悔。徐寅心里清清楚楚。
是怕。
这一双手,当年泼粪的时候稳,封船的时候狠。如今抖成这样,不是良心发现,是见风使舵。
赵德海是在赌。赌他如今名声大、架子大,接了这份“谢罪”就是饶了他;赌他念旧,不会赶尽杀绝。他今天跪得越重,往后在莆田地面上,他就越是“被状元公原谅过的人”,谁还敢动他?
这种算盘,朱温手下那些节度使个个会打,徐寅在中原看了三年,早看腻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徐寅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,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
他这话声音不大,可周围几十双耳朵都听见了。有人失望地咂了咂嘴,他们还等着看一场痛快的。徐寅知道,他这一扶,扶的不是赵德海,是扶给这满城看热闹的人看的。
赵德海一个劲点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谢状元公恩典。”
徐寅转身,背对着人群,没再看那张脸。
千里逃亡,他到底活着回来了。可回到故乡,胸口却像揣了一块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
他想起码头上那些笑脸。三年了,他一路杀出来,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脸。大殿上朱温笑眯眯夸他“文章盖世,状元无双”,转脸就叫人一笔勾了他的名。笑脸这东西,他不是没领教过。
经过一个卖糖水的担子,担子后那个老妇人一直盯着他看。看着看着,眼圈红了,别过头用袖子抹眼睛。
徐寅脚步顿了顿。
他认得这个老妇人。当年他在码头当众诵赋、老船工冒死载他出莆田那年,这老妇人就站在岸边,往他怀里塞过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。
老妇人赶紧摆手,哑着嗓子挤出一句:“相公……好好念书,给咱莆田争气。”
“相公,”老妇人又追了一句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当年你在岸上学着念赋,我这担子上的绿豆汤,还给你舀过一碗呢。”徐寅喉头一动,朝她深深作了个揖。
他知道这老妇人想说什么。她想说,当年那个穷孩子回来了,成状元了。可她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,只知道往他手里塞两个热鸡蛋。这种东西,比码头上那一片齐刷刷的膝盖,沉多了。
从码头到延寿乡,七八里地,他走了足足一个时辰。沿路的人家都把门打开,站在门口看。有认得的喊一声“徐相公”;不认得的指指点点,说那就是咱们莆田出的第一个状元。
沿路的稻子黄了,风一吹,浪一样地滚。他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秋天,跟着爹在田里割稻,割到腰直不起来。那时候爹的背还直,割稻比他还快。
才十几年,爹的背就弯成了一张弓。一个拄拐的老汉颤巍巍挤出来,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红蛋:“当年你爹送你出门,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。如今果真给咱莆田争气了。”
徐寅握着那两个红蛋,烫得手心发暖,心口却还是那块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他不是怪这些乡亲,他们是真心盼着家乡出个人物。可他自己清楚,这顶状元的帽子,早在洛阳大殿上就让朱温一笔勾了。
如今戴在他头上的,不过是众人心里的一顶。
接应他的樵夫,王审知派来在山里蹲了三天等他的,跟在身后,压低声音:“先生,前头就是延寿乡了。大王的人备了马车。”
徐寅“嗯”了一声,没上车。他沿着溪边土路一步一步自己走。走到一座石板桥边,他停住了。
桥下的水清得能看见鹅卵石。他年轻的时候,在这里洗过笔。那时候他穷,一支笔用秃了还舍不得扔,洗着洗着就想起北上的路。
他那时候想,等出息了,头一件事就是回来,把这条溪、这座桥、这个莆田,都好好看看。如今他回来了,官没了,倒把自己走成了一个被追讨的人。
他正出神,身后樵夫又凑上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先生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王派我接您时,顺带查了一路。”樵夫咽了口唾沫,“洛阳那边——朱温听说您上了船,当夜就发了追捕文书,派人往南追。”
徐寅没作声。他早料到朱温不会善罢甘休。可真听到这句,后脊梁还是一阵发凉。
那几个追他的人的脸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雪地里,刀光一闪,他一头扎进了大别山。这一路他踩过的雪、蹚过的河、躲进去过的乱葬岗,数都数不过来。
他以为过了闽地的界碑,就把那些刀甩在身后了。
“追的人,带了多少?”
“明面上是八百里加急的追捕文书。暗地里,”樵夫声音压成一线,“听说还派了一个死士,专管『办你这种事』的。”
徐寅的手,不自觉按在桥栏杆上。
“马车呢?”他又问。
“在乡口候着。”樵夫压低声音,“先生,您真不坐?”
“不坐。”徐寅拍拍桥栏杆,“我走回去。”
石栏杆被日头晒得发烫,他的掌心却一层一层凉下去。
他是回来了。
可那双从洛阳一路追过来的眼睛,也跟到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