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三岁儿子不认爹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87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8

院门口那个三岁的孩子,不认他这个爹。

他看见徐寅,往后退了半步,躲到门框后头,只探出半张脸,怯生生打量这个穿灰布衫、背包袱的陌生人。手里那根树枝,还不自觉往后藏了藏。

徐寅的脚,像钉在院子当中。

他一路赶回来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重逢。想过孩子扑过来喊爹,想过妻子红着眼眶站在灶下。可真到眼前,那套背熟了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,喉咙里干得发涩。

他蹲下来,跟孩子平视。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的糖,过淮南时徐温赏的,他一路没舍得吃。他把油纸打开,递过去。

“吃糖。”

孩子没接,扭头朝屋里看。

“珠瑛——”徐寅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门帘一挑,珠瑛从灶房出来了。她在围裙上擦着手,站在堂屋门口没动。看着他,看了足有三息。她比走时瘦了,鬓角果然有了几根白的。半晌,才对那孩子点了点头:“接吧。”

孩子这才伸手,把糖抓过去,攥在手心。

徐寅想摸摸儿子的头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
那只攥着糖的小手上,有一层薄茧。指节上、掌心里,粗粗一层,是下地、捡柴、握锄头把磨出来的。

他这双手,本该握笔的。

徐寅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收回来,垂到膝盖上。他没说话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
“崇矩,”珠瑛在门口开口,“叫爹。”

孩子看看她,又看看他,嘴里含着糖,含含糊糊叫了一声:“……爹。”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着什么。

徐寅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,假装看院墙上那丛爬藤。藤是珠瑛栽的,这几年爬得满墙都是,绿得发黑。

堂屋正中,坐着一个人。

徐铨。他爹。

老头穿一件洗发白的旧短褐,背比走时又驼了几分,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他坐在那张旧竹椅上,手里捧着一碗茶,没起身,也没看儿子进门。

徐寅走到他面前站定:“爹。”

徐铨“嗯”了一声,捧着茶,眼皮都没抬。过了半晌,才慢悠悠说了句: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
就这五个字。他站起身,背着手往内屋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回来了就好。饭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
门帘一晃,人进去了。

徐寅站在原地,脸上的热意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
他原以为父亲至少会骂他一句,或者叹口气。可老头子连问都没问,没问这三年怎么过来的,没问身上这件衣裳怎么这么破,没问洛阳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好像他不过是去隔壁村串了个门。

灶房那边,母亲黄氏听见动静,端着锅铲出来了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了一遍,打量了好一会儿,什么大道理也没说,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瘦了。”

就这两个字,徐寅眼眶一下子热了。他赶紧低下头应了一声:“嗯,娘,我回来了。”

黄氏没再说话,转身进灶房,掀锅盖。锅里热气“腾”地冒上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背对着儿子,拿勺子在锅里搅,搅了两下,肩膀抖了一下。

徐寅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比走时小了一圈。灶上那口锅,是他小时候用的,边沿缺了一块。这口锅烧了三十年的饭,把他烧大了,也把娘烧老了。

徐崇矩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脚边,仰着头,把那块还没舍得吃完的糖举到他面前:“爹,你也吃。”

徐寅蹲下身,摸了摸儿子那只长茧的小手。这回他没缩回去。

孩子的小手,骨节分明,跟他记忆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他这一去三年,儿子从襁褓里的一团肉,长到会跑会跳,他却一步都没赶上。

“爹不饿,你吃。”

“爹,”崇矩仰起脸,“你还走么?”徐寅一滞:

“……不走了。”“那你明天,带我下地?”“带你下地。”

下午,他一个人去了书房。那间小屋子,跟他走时一模一样。书案、笔架、那几箱文稿,都原封不动。

案头那方旧砚台,洗得干干净净,墨都研好了,像天天有人替他打理。他从书箱里抽出一卷自己早年的旧赋,纸页发黄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。

他这一走快三年。这间屋子,珠瑛一天都没让它落灰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。砚台沿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槽,是他从前握笔磨出来的。三年了,那道槽还在。

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,天没亮,珠瑛把他送到桥头,一句话没说,只把一个还温热的饼塞进他怀里。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她一个人守过来的。

傍晚,徐铨把他叫到堂屋。老头子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,是徐寅小时候描的红模字。

“你走那年,珠瑛刚过门。”徐铨把纸推到他面前,“你写的字,我都留着。想着等崇矩长大了,教他学。”

徐寅拿起一张。那是他七八岁写的,歪歪扭扭,可每一笔都用足了力。

“爹,”他喉咙发紧,“我不孝。”

徐铨摆摆手:“你能回来,就是孝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在外头那三年,家里的事你不用惦记。你娘天天在灶屋里给你留着一碗热饭,凉了热,热了又凉,留了三年。”

“爹,”徐寅又问,“这三年,您身子……”“死不了。”徐铨呷口茶,“你娘天天给我留饭,我哪儿敢病。”

徐寅别过头去,不敢看他爹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那点憋了三年的眼泪就要当着老头子的面掉下来。

在他爹面前,那点撑了半辈子的硬气,一下子就软了。

他想起自己走那年,也是在这间堂屋。他背着包袱出门,爹送到门口,只说了一句“路上小心”。他那时年轻,嫌爹啰嗦,头也没回。如今他才懂,那四个字,老头子在心里不知说了多少遍。

夜里他睡不着,披衣起来,悄悄走到堂屋。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照在那张旧八仙桌上。他拿起桌角那只旧笔筒,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,是他临行前写的一首小诗,墨色淡得快看不见。

他这一走整整三年,这屋里的一桌一椅,竟没一件动过。

隔壁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。母亲起来夜起,轻手轻脚给他掖了掖门帘,又轻手轻脚回去。

他站在桌前,手指在那支干了的笔上摩挲。笔杆被汗浸得发亮。他记起自己小时候,爹也是这样,等他睡熟了,悄悄进来给他盖被子。一晃三十年,他长大了,爹老了,这间屋子还是老样子。

夜里,珠瑛把床铺好,坐在灯下给他缝那件磨破的袖口。

灯花一跳一跳,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格外清楚。她的手比从前糙了,针脚却还是又密又匀。徐寅坐在桌前,就着油灯,把路上的事挑能说的说了些。

说到大殿上那句“赋不可改”,珠瑛手里的针在灯上停了一下。

“后悔么?”她没抬头,“改两个字,你这会儿就是大官了。”

灯火噼啪跳了一下,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。

“不悔。”他说。

“当真不悔?”珠瑛又问。

“不悔。”“那将来呢?”她咬断线头,“将来再遇上呢?”“还是那句话。”徐寅说。她不再问了,把衣裳叠好。

珠瑛没再接话。她咬断线头,把那件叠整齐的衣裳放在他枕边。吹灯之前,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走这几年,崇矩的手,是我让他跟着你爹下的地。”

徐寅一愣。

“徐家的孩子,”黑暗里,珠瑛的声音平平,“得知道米是怎么长出来的。不然他不知道你那支笔,有多金贵。”

“你爹嘴硬。”珠瑛顿了顿,压低声,“你走后,他天天在村口桥头站到天黑。有人问他等谁,他说他晒被子。”徐寅一愣:

“晒什么被子?”“晒你中状元那张捷报。”

徐寅躺在黑暗里,半天没出声。窗外延寿溪的水声,一阵一阵响。隔壁屋里,父亲翻了个身,竹床吱呀一声。

他眼前又浮起白天在溪边,崇矩蹲在他旁边,伸小手去够水里那支笔,溅了一脸水,咯咯地笑。那孩子从进门到现在,头一回笑。

他徐寅这一辈子,写过那么多文章,当过那么多人的座上宾,可没有哪一刻,比此刻更像一个家。

他刚想合上眼,院门外传来“咚咚咚”的敲门声,急,且乱。门里婆子的嗓门压不住,隔着门板直嚷:

“徐相公!徐相公在家么!闽王府的聘书——聘书到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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