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辆马车,从莆田县城一路排到延寿乡口。
徐寅披衣开门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。门口的青石板上,跪了一地人。不是讨债的,是闽王府的送聘队伍。为首的官员捧着一个描金漆盘,盘上摊着一卷明黄帛书。
车辕上挂着大红绸缎,天没亮透,那红就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这阵仗,比当年他中进士那回,排场大了十倍。
徐铨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,站在堂屋门口,眯眼看那一溜马车,眉头皱成一个疙瘩,低声问:“这……这是做什么?”
“闽王请我出山。”徐寅说。
老头子没再言语,转身回屋,端起那碗早茶。
“徐先生,”为首官员跨步上前,双手把漆盘举过头顶,“我家大王闻先生大名,仰慕久矣。今闻先生归乡,特备薄礼,敢请先生出山,入我闽王府,掌书记一席,虚位以待。”
掌书记。那是一镇幕府里管所有文牍、表章、檄文的首席文职,是闽王的笔杆子。
徐寅没去接那卷帛书。
他先看向那一溜马车。车帘掀开着,一摞摞绸缎闪着光,一锭锭银子码得整齐,还有成匹的蜀锦、成箱的茶叶、成担的瓷器。粗略一扫,这聘礼够莆田一户人家吃用三辈子。
“大王厚意,徐寅心领。”他直起身,“只是这礼太重,徐寅受不起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没看那官员,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的徐铨。老头子端着茶,眼皮抬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徐寅知道,他爹在看。
他爹这一辈子,最见不得人仗着银子压人。他今天把这礼退一半,老头子心里那杆秤,是记下了的。
为首官员一愣:“先生这是……”
他干了半辈子迎送,从没见过哪个人敢把闽王的聘礼退回去一半。往年那些听说要出山的人,巴不得把王府搬空了才好。
“掌书记是凭本事做的,不是用银子买的。”徐寅指着那一溜马车,“聘礼,我收一半。多的,原封退回去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身后徐铨都变了脸色。老头子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插嘴。
“心意我领了。”徐寅语气不重,却没半分商量余地,“东西退回去。否则这聘书,我也不收。”
官员没办法,只得照办。点了一半,剩下十辆马车原道掉头回去。
车轮辘辘地响着,掉了头。这一掉头,莆田城的人都看在眼里。
那官员回福州复命,把退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王审知正坐在王府里看军报。听完,他搁下笔,非但没恼,反倒笑了。
“你们看看,”他对左右道,“我就说这个人不一样。送钱送物他要是收了,那是个俗物,不值得我王审知去请。他把礼退回来——这才是真名士。”
旁边一个老幕僚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大王,此人刚从朱温那边逃回来,名声是大,可……难保不是来探咱们虚实的。”
“探虚实?”王审知摇头,“他要真是朱温的人,就不会当着满朝文武说那句『赋不可改』了。那种人,装不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那他收了礼,可曾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官员苦笑,“徐先生说,一路奔波,身子骨乏了,要在家歇息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再听大王召唤。”
满座都替徐寅捏把汗。有人背地里摇头,说这书生不识抬举,早晚要吃亏。
有个幕僚小声嘀咕:“这书生,真敢退啊。”旁边人拉他袖子:
“小声点。大王都笑了,你急什么。”
可王审知听完,又是大笑:“好!他要是当天就屁颠屁颠跑来拜谢,那我反倒要掂量掂量了。歇三个月——让他歇。”
满堂人面面相觑。有人想说什么,被王审知一眼瞪了回去。
王审知这一句话,算是把徐寅这个“新掌书记”的分量,在所有人心里又压了一压。
满堂的人这才回过味来:礼退得越硬,大王心里越把他当干净人。
徐寅这“三个月”,是真打算歇。
他把帛书锁进箱子底,每日读书、写字、陪父亲、看儿子下地。他想把这三年欠的天伦,一点一点补回来。
可他没想到,这一歇,把莆田城各路牛鬼蛇神全歇出洞来了。
头一个上门的是县城王财主。提着两匣子点心,一坐下就笑:“贤侄啊,听说闽王请你出山?我那小子县学里念书,往后还望你多多提携……”
第二个是开绸缎庄的。坐都没坐热,就把一张田契推过来:“一点薄产,先生收着花。”
第三个是个退了任的县尉,上门不送东西,只送一副自己写的中堂,字歪歪扭扭,意思却明白,想在府里谋个文案差事。
第四个更直接。
那是个姓刘的乡绅,进门也不绕弯子,拍了拍手,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描眉画眼,低着头。
“先生一路辛苦,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。”刘乡绅眯眼笑,“这是远房的一个侄女,针线好,人也温顺,送来给先生铺床叠被。”
徐寅的脸,当场沉下来了。
他一句话没说,站起身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,背对着那姑娘和刘乡绅,只做了一个手势,请。
刘乡绅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贤侄,你这是……”
“送客。”徐寅道。
“你别给脸——”刘乡绅话刚出口,对上徐寅那双眼睛,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干笑两声,拽着那姑娘,灰溜溜走了。
门关上,院子里静了一瞬。徐寅站在门口,心里那口气没全松。他知道,赶走一个送姑娘的容易,赶走这些盯着他的眼睛难。莆田这地方,巴掌大一块,今天他退了谁的脸,明天谁就要在他背后下刀。
接下来几日,登门的人换了一拨路数。
先前送钱送物送美人,如今来了个送“人情”的,一个在县衙做押司的,进门不提求官,只说与徐寅亡故的叔父“有过一面之缘”,坐了半个时辰,绕来绕去绕到今年秋粮赋税上。
徐寅听明白了。这位是想借着沾亲,在税粮上讨个便宜。
他端起茶,慢悠悠道:“秋粮是朝廷的定例,我一个闲居在家的人,管不着。”
那押司端着茶,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往下掉。他原以为状元公刚回来,正是需要人捧场的时候,自己攀个沾亲,讨个便宜不算什么。没想到这书生油盐不进。
那押司脸上的笑,淡了。
“秋粮的事,相公真不管?”押司还不死心。
“不管。”徐寅端起茶,“你要打官司,找县衙去。”
又过一日,来的是个自称徐氏宗族的远房。进门先攀谱系,絮絮叨叨半日,意思是族里想重修族谱,要徐寅出一笔“状元公的润笔”,再在谱上给这一房抬抬身份。
徐寅让人泡了茶,客客气气听完,只回了一句:“族谱的事,找我爹。他是族长。”
那位“叔”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而去。
“这润笔,总得意思意思。”那位“叔”还赖着。徐铨在里屋咳了一声,那位一哆嗦,到底走了。
徐铨在里屋听了个满耳,出来时只说了一句:“做得对。”
人走了,徐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。他心里清楚,今天赶出去一个刘乡绅,明天莆田城里就要传出另一种话来。
果不其然。三天后,珠瑛从镇上回来,脸色不太对。
“外头在传什么?”徐寅问。
珠瑛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,压低声音:“传你在洛阳得罪了朱温,是被人家赶出来的丧家之犬。说你这一回来,是要把朱温的兵祸引到咱们莆田来。”
徐寅正在磨墨的手,停了。
“谁传的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珠瑛咬着牙,“就是那个被你赶出去的刘乡绅。他逢人就说——『徐寅要是真有本事,怎么会让洛阳那帮人撵回来?』”
徐寅把墨锭搁下。他没发火,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方日影。
这种流言比刀还快。刀砍在身上,旁人看得见;流言烧在心里,等烧起来,他这个状元公就成了莆田人避之不及的灾星。
他想起在洛阳,那帮权贵也是这样。先造你的谣,造到人人都信了,再一拥而上踩你。他一个刚被朝廷削了籍的人,身上本来就不干净,这种脏水泼上来,比刀还难擦。
他正想着,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珠瑛去开门,门外的人刚一露面,珠瑛“啊”地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。
“谁?”徐寅的手,紧了一下。
珠瑛回过头,脸色发白,声音都变了调:
“是……是赵德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