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海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,都挑着担子。担子里不是金银,是一箱一箱的账册、地契、文券,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,一直堆到门坎。扁担压得弯弯的,一头还在往下滴水。
他没像刘乡绅那样嬉皮笑脸。他撩起衣摆,就在徐家那道门槛外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。
徐寅从堂屋出来,看见这一幕,脚步顿住了。
“赵德海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徐先生。”赵德海把头磕下去,声音闷在石板上,“当年是我赵德海鬼迷心窍,畜生不如,做下那些对不起先生的事。先生不记小人过,没跟我算账——我这几天,夜里睡不着啊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这些年,我趁着兵荒马乱,兼并了不少田产,手上也不干净。今天我把这些家底全搬来了。
”他指了指身后那几担账册,“一半,捐给莆田县学,给穷孩子请个先生;另一半,留在先生这儿,就当我赵某给先生赔个不是。”
徐寅没说话。
他就站在门里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。
他还记得那年他刚中秀才,赵德海派人往他家院墙上泼粪,粪汤顺着墙根往下淌,腥气熏得满院都是。他爹徐铨那一夜没睡,就坐在门槛上,就着一盏油灯,把那堵墙一铲一铲刮干净。
刮到天亮,老头子一句话没说,手却在抖。
那时候的赵德海,站在自家高台上,端着茶碗,看着徐家那一院人进进出出,嘴角撇着,像看一群蝼蚁。
徐寅还记得那年除夕,他家门上被人抹了牛粪。爹一句话没说,提了一桶水,从初一早上一直洗到日头偏西。那堵墙洗得发白,可那股臊气,徐寅三年没忘。
如今,就是这么一个人,跪在他家门坎外的烂泥里。
阳光从赵德海背后斜斜打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。徐寅看得清楚,那双眼睛里,有怕,有悔,可最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。
那点东西,叫掂量。
徐寅没接那话。他在中原见惯了这种跪法,捧得越重,往后越是“被状元公饶过的人”。
他沉默了半晌,久到赵德海额头开始冒汗。旁边那几个挑担的壮汉,也跟着跪了一片。
“赵德海。”徐寅终于开口。
“先生吩咐。”
“这些家产,你自己留着。”
赵德海一愣,抬起头。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徐寅的声音平平,“你要真对不住当年的人,就把田该退的退了,把县学的书办起来。这才叫谢罪。你把东西堆到我家门口算什么?”
他顿了顿,俯下身,亲手把赵德海从地上扶起来。
“我徐寅不记仇,可我也不欠人情。你往后好好做人,比送我万贯家财强。”
赵德海被他扶着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一揖到地:“先生……先生大恩。”
“先生,”赵德海还想说什么。
“回去把田退了。”徐寅打断他,“县学动工那日,我去看。”
他没敢多留,带着那几担东西,原封不动挑回去了。
这事,半天就传遍了莆田城。
过了两日,徐寅自己一个人,去了趟县城的县学。
校舍果然正在修缮。赵德海捐的那笔钱已经动了工。几个泥水匠在砌墙,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蹲在廊下,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对账。
见徐寅进来,那老秀才吓了一跳,赶紧起身作揖。一问,是县学的博士。
“徐先生!”博士手都在抖,“先生劝赵员外捐的这笔钱,我们正愁没处修校舍呢。这下好了,穷孩子们,总算有个读书的地方了。”
徐寅在县学里转了一圈。几间破旧教室里,坐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子,手里拿着缺角的旧书。一个孩子见他进来,怯生生站起来,给他作了个揖。
徐寅蹲下来问他:“读的什么书?”
那孩子把手里的书举起来。书页卷了边,封皮都快掉了。
“《论语》。”孩子说,“先生说,读完《论语》,就能像徐相公一样,中状元。”
“先生姓什么?”徐寅问。
“姓陈。”孩子把书抱在胸口,“先生说,状元公是文曲星。我能看见文曲星,命好。”
徐寅心里一酸。他摸了摸那孩子的头,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,在莆田某个破学堂里,捧着一卷缺角的书,做着一个关于长安的梦。
那孩子的手,黑黢黢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可那双眼睛亮,像他小时候盯着先生的脸时一样。徐寅心里一沉——自己在洛阳丢了官,像丢了半条命,可眼前这一双双眼睛,比那顶乌纱帽重。
原先躲着徐家、怕被连累的人,这下全看明白了,连赵德海那样的死对头,徐先生都放了。这状元公,是真有度量。
那个散布流言的刘乡绅,头一个缩了回去。他本来还想再咬几口,可一听说赵德海都登门谢罪了,哪还敢出声?再咬,传到徐先生耳朵里,下一个被赶出去的就是他。
流言,悄没声地就散了。
县学那边,赵德海说话算话,真捐了一半田产。他请先生、修校舍,忙前忙后,逢人就说:“是徐先生教我做人。”
莆田的读书人,原先没几个看得起赵德海。经这一事,反倒有人念他几句好了。
到了晚上,徐寅陪他爹坐着。老头没头没脑说了一句:“你放了赵德海,是对的。”
徐寅没想到父亲会主动开口。
“哦?”
“那种人,杀不得,也记不得。”徐铨慢悠悠呷了口茶,“你杀了他,旁人说你状元公报私仇;你记着他,他夜夜睡不安生,早晚还要生事。你把他放了,他反倒成了你的人——至少明面上,不敢再龇牙。
”
徐寅愣了一下。他爹一辈子没出过莆田县城,可这话说出来,比洛阳那些幕僚通透多了。
“爹,您这话,比洛阳那些师爷强。”“师爷?”徐铨哼一声,“师爷管的是公事,爹管的是你。”
他爹没读过一本书,把人心守得比谁都透。
“爹,”他忍不住问,“那您当年,为什么不拦着我考科举?”
徐铨看了他一眼。
“拦你做什么。”老头放下茶碗,“你是块要飞出这山沟的料。我拦得住你脚,拦得住你的心?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往内屋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这回是真回头了。
“你那篇赋,”老头说,“改得对。不改,才是对。”
说完,门帘一晃,进去了。
徐寅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心口那口憋了一年的气,一下子就顺了。
窗外日头偏西,把堂屋的地照出一方暖黄。他这一年,从洛阳逃到淮南,从淮南逃到闽地,一路被人追、被人扣、被人当枪使,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可这会儿坐在这张旧八仙桌前,他这一身骨头,总算落了地。
他是真打算安安心心把这三个月歇满的。
可树欲静,风不止。
这日傍晚,黄滔从福州派来的人,星夜赶到了延寿乡。那是个走了一天一夜、鞋都磨穿了的老仆,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从贴身处掏出一封蜡封的信,双手递到徐寅手里。
信封上,黄滔那手老辣的字,一笔一划都透着急。
徐寅拆开封蜡,只看了开头两行,脸色就变了。
他捏着信纸的手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窗外的天色明明还亮着,他眼前却一阵发黑。
珠瑛端着晚饭进来,见他捏着信纸的手在发抖,赶紧放下盘子:“怎么了?”
徐寅没抬头。他把信纸慢慢折起来,折成小小的一方,攥在手心。
“珠瑛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,“我得去一趟福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