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,徐寅没让珠瑛看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就着油灯,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。
黄滔的字,写得比往常密。
信上说:朱温在洛阳,听说徐寅没死,还回了福建,当殿摔了一只玉杯。他连夜派了专使南下,不是去见别人,是直接递到福州,后梁朝廷正式下书,要王审知把徐寅“执送京师”。
黄滔在信里写:“贤弟放心,审知公不会把你交出去。他若想交,这半年早就交了。可你也要晓得——后梁如今是中原正统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审公称臣奉朔,这点面子,他不能不给。拖,是拖不久的。”
信的末尾,黄滔写得更直:“你与其在莆田等人家上门来拿,不若自己去福州,当面跟审知公把话说开。在他眼皮底下,他才护得你住。”
最后还附了一句私话:“贤弟,老夫这把年纪,在福州幕府里待了半辈子,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。可朱温那张脸,老夫看着就怕。你此番来,万事谨慎。幕府里的水,比洛阳的还深。”
徐寅捏着这两句,久久没有放下。
黄滔这个人,从来不在信里说废话。他连“水比洛阳还深”都写上了。
黄滔是他的恩师,是当年在长安赏识他文章的前辈。这种人,在信里都要叮嘱一句“水比洛阳还深”,足见这福州城,不是他想象中的一片避风港。
灯芯结了个灯花,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满屋子静得,只剩灯花爆响。
他想起这三个月。刚回莆田那天,码头上跪了一地的人;赵德海跪在门外磕头的样子;徐铨那句“不改,才是对”。他这一路九死一生,图的不就是这点安生日子么。
可这点安生,他享受不起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信给徐铨看了。
徐铨看完,手稳稳的。他把信平平整整叠好,递还回来,只问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收拾两日,就动身。”
“嗯。”老头子点点头,没多留。
旁边的珠瑛正在给徐崇矩系腰带,听见这话,手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系完腰带,她直起身,走回灶房,舀水、和面、烧水,忙得脚不沾地。
徐寅走过去,站在灶房门口。
“珠瑛。”
“嗯。”她背对着他,往灶里添柴,“你刚回来,又要走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平,像在说今天的柴有点潮。
徐寅张了张嘴。他想说这不是他想走,说他也舍不得这个刚寻回来的家,说他这一去是为了把祸事挡在莆田城外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一句都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知道,珠瑛都懂。
“我不走,”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,“人家追上门来,连累的就是这一县的人。我在福州,王审知眼皮子底下,他们反倒不敢明着动手。”
珠瑛把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塞,火苗“腾”地舔上来,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。她比当年老了,可那股子劲没散。徐寅看着她,心里发酸。自己这一辈子,最亏的就是这个女人。她没问他怕不怕,没问他还回不回得来,只把家里这一摊子,一肩接了过去。
她没回头。
“崇矩我教着,爹我伺候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在外头,把自己顾好。你那支笔,比你这条金贵的命,还值钱。”
走的前一夜,徐寅把家里的事一桩一桩跟珠瑛交代。田租的账在堂屋那个木匣子里;崇矩的束脩,他已经托给了县学博士;父亲的咳喘,入冬要添一件厚袄。
珠瑛坐在灯下,听他一条一条说,手里做着针线。
“你说这些做什么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徐寅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他不是不回来。他是怕。他怕这一去,又像上一次那样,一走十七年,连个信都送不回来。他更怕,万一这一次他连命都搁在福州,那这个家,就真的只剩珠瑛一个人了。
“珠瑛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这一去,要是……要是半年没信……”
“不许说这种话。”珠瑛打断他。她的针在灯上停了一下,“你徐寅是什么人,我嫁你这么多年,还不知道?你要是连这点坎都过不去,你就不是我当年嫁的那个徐寅了。”
“半年没信呢?”徐寅又问。
“那我就当你死在福州了。”珠瑛头也不抬,“可我知道你死不了。你那支笔,阎王爷都得让你写完。”
灯下,她的侧脸平静。鬓角那几根白发,在灯光里格外显眼。
可这话他说不出口。他自己都不信。
走的前一天,赵德海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带担,也没跪。他拎着一坛自家酿的老酒,进门就规规矩矩在堂屋坐下,跟当年那个横行乡里的豪强,判若两人。
“听说先生要去福州?”
“嗯。”
赵德海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推过来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这是我手底下这些年,在莆田地面上认识的一些人。三教九流都有。先生这一去福州,山高水远,万一用得上。”
徐寅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接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赵德海。”徐寅看着他,“你把县学办好,比送我这个强。”
赵德海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抬头看着徐寅,那双当年总是阴沉沉的眼睛,这会儿竟湿润了。
“先生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赵德海前半辈子,眼里只有钱和势。先生是头一个,不图我什么、还肯教我做人的。”
“这些人,真管用?”徐寅问。
“不敢说刀枪上管用。”赵德海低声,“莆田地面上,谁家夜里缺米,谁家藏了外人,他们门儿清。”
徐寅端起那坛酒,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。
“这碗,我敬先生。”
徐寅端起碗,跟他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酒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赵德海说这话时,眼圈真红了。徐寅看着他,心里那点警惕松了一分。人这种东西,哪怕是装出来的悔意,装得久了,也总能装出三分真来。他信不信是一回事,这话他听着,心里是热的。
赵德海抹了把嘴,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先生此去,前程远大。我赵某在莆田,替先生守着这个家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又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当年泼过粪的墙。墙上的爬藤,绿得正盛。
第二日清晨,天还没亮,徐寅就上了路。
雾还没散,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。
珠瑛送他到延寿桥头。雾大,溪水在雾里哗哗地响。她把一个布包袱塞给他,里头是干粮、碎银子,还有一双连夜纳的新鞋底。
“到了福州,”她说,“寄封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徐寅转身要走。走出几步,珠瑛在后头叫住他。他回头。雾里,她站在桥头,看不太清脸。
“寅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朱温,”她顿了顿,“你别再跟他硬顶了。”
徐寅站在雾里,笑了一下。
“我尽量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知道,做不到。他徐寅这辈子,吃的就是一个“直”字的亏。在洛阳大殿上他做不到,在福州幕府里他多半也做不到。可他不后悔。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点东西,是比命还重的。
他转身,上了官道,头也不回往福州方向去。
走出十几里,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住。身后延寿乡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一线炊烟淡淡飘在天边。他站住脚,回头望了半晌。
他想起爹那句“不改,才是对”,想起珠瑛那句“你那支笔,比你这条命还金贵”,想起崇矩仰着小脸,把那块没舍得吃的糖举到他面前。他这一辈子,就没为自己活过几天。
为一篇赋,他丢了官;为这一县的人,他又要走了。
可他不后悔。
就在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,另一骑快马,从莆田县城另一头出了北门,朝着同一个方向,福州,疾驰而去。
那马上的人,怀里揣着一封给王延彬的密信——王延彬彼时正在福州。信上只有七个字:徐寅动身,可图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