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!你可算来了!”
王审知从座位上起来,几步迎到徐寅面前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,粗糙、有力,掌心全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厚茧。徐寅被他攥得手骨都生疼。他长揖到地:“罪臣徐寅,叩见大王。”
“什么罪臣不罪臣的。”王审知一把把他拽起来,“先生在洛阳大殿上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王审知还在泉州练兵。我听到这话,拍着桌子说——这才是读书人!来来来,坐。”
他把徐寅按在客位上,亲手给他斟了茶。
底下的幕僚们,一个个都看直了眼。闽王是什么身份?割据一方的诸侯,麾下十万甲兵。他亲自给一个刚从外地逃来的书生斟茶,这待遇,满福州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徐寅端起茶,没喝。
他知道,这份热乎,不是白来的。
他这一路见多了这种热乎。朱温初次见他,也是这样,亲手给他让座,夸他文章好。夸到第三日,就叫他改赋。王审知这双手,比朱温粗糙,比朱温热,可他不敢只看表面。
两人一直谈到了后半夜。案上的茶续了一壶又一壶,烛台换了两回。徐寅起初还端着几分臣子的分寸,谈着谈着,把那层分寸也放下了。他这一路逃亡,憋了三年的话,今夜总算找着个能听的人。
“先生,”王审知给他续了茶,“我这福建,北有吴越,南有南汉,西边是杨吴。三面都是虎狼。我如今奉后梁的正朔,不过是想借个名头,让这一方百姓,少受点兵灾。”
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下。
“可这个正朔,是有代价的。朱温要我称臣,要我进贡,要我把儿子送到洛阳去做人质。这些,我都忍了。可他如今要我把你交出去——”
王审知的眼睛,在灯下亮得吓人。
“他这是在试我。试我王审知,到底是他朱温的一条狗,还是这福建的主人。”
徐寅心头一震。
他这才真正明白,王审知今日留他,不只是惜才,更是在赌,赌他徐寅这块硬骨头,能不能替这福建,顶住中原那座压下来的大山。他徐寅,如今成了王审知和朱温之间,那枚用来试探的棋子。
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浮起的那片茶叶。从长安到洛阳,从洛阳到福州,他走了十几年,走到哪里都是别人手里的一枚子。区别只在于,这一回捏着他的那只手,是想拿他去顶人,还是想拿他去送人。
“大王,那大王,想做狗,还是想做主?”
王审知盯着他,放声大笑。
“先生这一问,问到根子上了。”他一拍大腿,“我王审知,起于行伍,跟着我兄王潮,一刀一枪打下这福建。我要是想做狗,我何苦来这荒蛮之地?我早就去洛阳,做朱温的一条鹰犬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福州城的万家灯火,一直连到天边。
“我要的,”他背对着徐寅,声音低沉,“是让这福建的百姓,在这乱世里,能抬起头来做人。”
“说说朱温。”王审知往后一靠,“他这个人,殿上是个什么做派?”徐寅放下茶碗:
“表面礼贤下士,翻脸无情。说翻脸就翻脸,一年里贬杀的朝臣,两位数。洛阳城外,百姓卖儿卖女。”
他说得实在,一句空话没有。
“朱温就没有一点好处?”王审知问。
“有。”徐寅想了想,“赏人不眨眼,杀人也不眨眼。”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王审知听完,一拍大腿,“朱温那是纸老虎。他如今占着中原,听着吓人,是个空架子。”
话锋一转,他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先生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后梁朝廷那道要拿你的文书,我收到了。”
徐寅端茶的手,没抖。他早料到了。
“大王准备如何处置?”他平静地问。
“处置?”王审知笑了,笑得敞亮,“我王审知要是那种人,还会把你从莆田请过来?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,在屋里踱了两步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。朱温那边,我是要应付的。他毕竟是中原的朝廷,我名义上还得称臣。他要交人,我不能硬顶,顶狠了,他一道檄文下来,福州就要开战。”
徐寅的指节,一寸寸收紧。他等着后半句。
“可——”王审知转过身,一字一顿,“我也不会把你交出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徐寅注意到,旁边侍立的一个老幕僚,脸色变了一下。那变化极快,快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。可徐寅在洛阳见惯了这种脸色,那是一种“大王这话,说出去要惹祸”的暗惊。
徐寅把这一点,记下了。
他在洛阳见过这种脸色。殿上那些老臣,听到朱温要削谁的官,就是这副模样,不反对,不说话,只在袖子里把刀递出去。福州幕府这潭水,不比洛阳浅。
“先生,我替你挡着。你在我这福州城,我王审知的地界,朱温的手伸不进来。”他盯着徐寅的眼睛,“但你得帮我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帮我把闽地治理好。”王审知的语气郑重起来,“这福建,山高皇帝远。我打了半辈子仗,刀枪我懂,文章我不懂。我要让这一方百姓,在这乱世里能安安稳稳活下去。这事,得靠你们读书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掌书记一职,我给你留了半年了。先生,你接不接?”
徐寅没立刻答话。他知道,这一接,他这后半辈子就跟这闽地绑在一起了。往后他的笔、他的命、他的名声,全要系在王审知这杆秤上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他想起珠瑛那句“你别再跟他硬顶了”。他想起徐铨那句“不改,才是对”。
他端起那盏凉茶,一饮而尽。
“大王信得过徐寅,”他站起身,长揖到地,“这掌书记,我做。”
王审知大喜:“好!好!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徐寅抬起头。
王审知一愣:“先生请讲。”
徐寅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我做掌书记,是替大王办事,不是替哪个山头办事。幕府里的人,无论新旧,无论文武,我都只认王法,不认情面。这一条,大王得先应我。”
他这话,是说给王审知听的,也是说给这满屋子没露面的人听的。
王审知盯着他看了半晌,仰头大笑。
“先生这话,正对我的胃口!”他一拍徐寅的肩,“你只管放手去做。天塌下来,有我王审知顶着!”
徐寅被他拍得一个趔趄。他抬起眼,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、嗓门洪亮的诸侯。他知道,这一声笑里有真,也有假。
真的是爱才,假的是,他要的不是一个朋友,是一把刀。一把能替他挡住朱温、也能替他劈开各路牛鬼蛇神的刀。
当夜,徐寅被安排在王府西侧的一处院落住下。
他一路奔波,本想倒头就睡。可刚吹了灯,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轻得像猫,要不是这院子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,根本察觉不到。徐寅站在门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那脚步在他门外停了停,又悄悄退走了。
徐寅披衣起来,推开一条门缝。
月光下,廊柱后头,一个穿夜行衣的身影一闪,没入了墙角的阴影。
徐寅扶着门框,手心一层细汗。
他走到案前,把那盏还没吹的油灯拨亮了些。灯下,他铺开一张纸,把今夜王审知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记下了王审知说“不会交你”时,旁边那个老幕僚脸上那点变色;也记下了王审知拍着他肩说“放手去做”时,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王审知是个明主,可明主也有明主的难处。他要的,是一个能替他顶在最前头的人;可一旦这根骨头顶得太硬,顶到了他自己的利益头上,那时候,这根骨头是断是留,就由不得徐寅自己了。
他把笔搁下,吹了灯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一夜没合。
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方白。他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夜行衣身影。王府是王审知的地界,可王审知的地界里,还藏着别人的眼睛。
他这把骨头刚交到王审知手里,还没焐热,就已经有人惦记着怎么把它折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