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屋的公文,堆得像小山。
徐寅一进门就愣住了。有的卷宗受潮发霉,有的虫蛀鼠咬,有的干脆就是一摞没分类的散纸,连个封皮都没有。墙角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。
掌书记上任第一天,他撞上的就是这么一摊。
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吏,见他进来,赶紧上来作揖,脸上是那种见惯了新官上任的赔笑:“徐相公,您来了。这……这些卷宗,您看怎么处置?”
徐寅没说话。他随手抽起一本,翻开。里头是一桩军粮调拨的旧案,文不对题,错字连篇,经手的签押龙飞凤舞,根本认不出是谁批的。
他又抽一本。这本更绝,是三年前的一封私信,不知怎么夹进了官卷里。
这哪是一镇藩镇的机要衙门,这分明是个垃圾堆。
他在长安做过秘书省正字,管的就是皇家的藏书。那时候一卷书乱了,是要受罚的。可堂堂一个闽王府,管着一千里江山的文牍,竟乱成这样。他站在门口,心里那股气就上来了。
“这些公文,”他放下手里那本,声音不高,“上一位掌书记,就这么堆着?”
那老吏赔着笑,搓着手:“不瞒相公,咱们王府里,多是跟着大王打天下的老兄弟。舞刀弄枪在行,这握笔嘛……您也知道。”
徐寅懂了。
这一屋子的人,都是武将出身。跟着王审知从泉州一路打上来的,砍人脑袋行,要他们整理公文,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这文牍房,就成了个没人管的角落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徐寅挽起袖子,“所有卷宗,按兵、民、刑、钱,分四类。一件一桩,重新立卷。”
老吏的脸一下子垮下来:“相公,这……这得忙到猴年马月去?”
“真要今晚?”老吏哭丧脸。
“真要今晚。”徐寅头也不抬,“你去烧壶热水。”
“不用猴年马月。”徐寅看了他一眼,“今晚之前,我要这屋里,清清爽爽。”
那一夜,文牍房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
徐寅没让任何人动手。
他自己,一盏灯,一支笔,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一件一件翻。哪些是急的军报,哪些是过期的旧档,哪些是要批给州县的公文,哪些是该归档的陈案,他分门别类,一点不乱。
翻到后半夜,肚子饿得咕咕叫,他就着冷茶啃了半块干饼,抹抹嘴,又翻下去。
天亮的时候,那间乱糟糟的屋子,变成了四个整整齐齐的木架。每一格上,都贴了他亲手写的签条。
他揉了揉眼睛,桌上那盏油灯,灯芯结了老大一个花。窗外天已经泛白,远处传来更夫敲的最后一声梆子。
他顺手翻出一桩陈年旧案,一桩命案,压了快一年,没人敢断。案卷上的证供前后矛盾,人命关天。他没声张,只在那案卷的封皮上,用朱笔点了一个圈,批了四个字:“当复勘之。”
他知道,这一笔下去,是要得罪人的。可他更知道,公文这东西,一旦让它在暗处发霉,迟早要烂成一桩冤案。他既然坐到这个位置上,就不能装没看见。
他把那本命案卷宗单独抽出来,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。他不是要给谁难看,他是要让这满屋子的人都看见,从今日起,这间屋子里,不再有发霉的案卷,不再有压着的人命。
老吏推门进来,一看,愣住了。
他干了十几年,头一回见这屋子能这么干净。
“这……”他结巴着,“相公,您一夜没睡?”
“没事。”徐寅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“该批的我都批了。那些拖延的军粮案,我拟了条陈,你拿去呈大王。”
老吏捧着那叠拟好的条陈,手都在抖。他干了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哪一位长官,能把这一摊子烂事,一夜之间理得这么清楚。
“相公,”老吏捧着条陈还不走,“您一夜没睡,图什么?”徐寅把灯芯拨亮:
“图往后这屋里,再没有发霉的案卷。”
这事,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王府。
那些原先瞧不起“新来的白面书生”的武将们,一个个都闭了嘴。
有个跟着王审知打了半辈子仗的老都校,原本最是瞧不上文人。这天散值,他特意绕到文牍房,拱了拱手:“徐相公,老夫以前说过些浑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
这军粮的案子,您给理得明明白白,省了兄弟们多少麻烦。老夫……服了。”
徐寅扶起他,笑了一声:“将军打仗在行,我写字在行。各司其职罢了。”
那老都校听完,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,转身走了。徐寅看着他的背影,知道这一抱拳,比十句客套话都重。这种从刀枪堆里滚出来的人,你给他三分真,他还你一条命。
“将军,”徐寅又叫住他,“往后军粮案,单据不齐的,别递上来。”“嘿!”老都校一抱拳,“我们武将,就服这个。”
那一夜之后,王府里的风气,悄悄变了。
原先那些把公文当废纸的武将,如今再递上来的条子,都规规矩矩写了年月、事由、经手人。有个都校原先递上来的条子,只写了“要粮三百石”五个字。如今他学会了,在底下添上
“因何处、支与何人、何日销账”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有人私下里问那都校:“老哥哥,你这是怎么了?”
那都校把脖子一梗:“徐相公一夜就把咱们几年的烂账理清了。咱们要是再拿那种狗屁不通的条子去烦他,那是咱们自己不要脸。”
一时间,王府里上上下下,对这位新来的掌书记,无不交口称赞。
他把这些夸奖当耳旁风。规矩立住了,他这个掌书记才算站住了。规矩立不住,他就是个一夜勤快的书吏,天亮就被人忘了。
可偏偏,有一个人,不服。
这个人,不是武将,不是老吏,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物。他是王审知的亲侄子,泉州刺史,王延彬。
泉州是什么地方?那是闽国最富庶的州府,海贸繁华,钱粮半出于此。王延彬年纪轻轻就坐拥这样一座城池,平素眼高于顶,目中无人。
他在泉州自命风雅,养了一班子清客幕友,天天吟诗作赋,把自己当成闽地的文采宗师。
如今,他那个大伯从福州请来一个什么“洛阳状元”,一夜之间把整个王府的风头都抢光了。
王延彬听到消息,把手里的酒杯往案上一掼。
“状元?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倒要看看,这个从洛阳逃回来的状元,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他立时修书一封,派人星夜送往福州。那送书的,是他府里最机灵的一个长随。
临走前,王延彬把他叫到内室,又叮嘱了半天,务必当面送到徐寅手里,还要看看徐寅接信时的脸色:是惊,是怒,是怕,还是无所谓。
信上写得客气:听闻掌书记大驾光临福州,延彬不才,在泉州备下薄宴,想请先生移步,与泉州诸位才子“雅集”一番,以文会友。
信送到徐寅案头的时候,他正在批一份公文。
他把信看了两遍,放在一边,没说话。
旁边那个老吏凑上来,赔着小心:“相公,泉州这地方,王刺史是个……是个难缠的主。他这『雅集』,分明是要给您一个下马威。这宴席,您要是去了,怕是要受气。”
徐寅拿起笔,继续批公文,头都没抬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老吏一愣:“相公?”
“他摆了宴,请了泉州的才子,”徐寅笔尖一顿,“我要是不去,泉州人从今往后,就要说我这个掌书记,是个不敢见人的缩头乌龟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备车。”
老吏站着不动:“相公,您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徐寅拿起案头那封泉州的信,在手里掂了掂,“他王延彬要给我下马威,我要是不敢接,这福州城里,往后就没人把我当回事了。再说,泉州我也有些年没去了。
那里的刺桐花,开得最好的时候,我倒要看看,王刺史养的那些才子,能不能写出一篇配得上刺桐花的文章。”
老吏还想再劝,抬头一看徐寅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眼神他认得,跟昨夜他连夜翻卷宗时一模一样。这人一旦拿定了主意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去备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