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来了,就是他。”
“听说就是洛阳那个状元?”
“哼,我看也就是个白面书生。王刺史的宴席上,有他好看的。”
“听说他赋里要写泉州的海?”“写去呗。写坏了,看刺史的脸往哪儿搁。”
这些话,隔着车帘,飘进徐寅耳朵里。他掀帘看了一眼,神色不动。
泉州城比福州还热闹。沿街酒肆、茶坊,今天全挂起了红灯笼。路人三三两两聚着,交头接耳,眼睛都往他这辆车上瞟。
王延彬这场“雅集”,是在泉州刺史府的后花园摆的。
徐寅被请进去的时候,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三四十个泉州文人,一个个衣冠楚楚,摇着折扇,见他进来,有的抬了抬眼皮,有的干脆连眼皮都没抬。
石桌上摆着时鲜瓜果,可没人动,都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开场。
主位上,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锦衣青年。那便是王延彬。
他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清目秀,只是那双眼睛里,总带着三分懒洋洋的傲。他见徐寅进来,屁股都没抬一抬,只拿扇子指了指下首一个座位。
“先生远来,坐坐。”
这礼数,是给足了下马威的。
徐寅也不恼,从容落座。他端起桌上的茶,慢慢呷了一口,像是在自己家里。
他这一辈子,受过比这大得多的冷遇。洛阳大殿上,朱温把他的卷子扔在地上,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替他弯腰。比起那一回,泉州后花园这几把折扇,算得了什么。
酒过三巡,园子里的清客们开始起哄。
徐寅坐在下首,把这满园子的脸一一看过去。他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,跟着王延彬吃闲饭的,平日吟几句风花雪月,就当自己是闽地的文宗了。今日这场局,从他进门那一刻起,就不是雅集,是杀场。
“久闻先生是洛阳状元,今日难得莅临我泉州,”一个留山羊胡的清客摇着扇子,阴阳怪气开口,“何不请先生即席赋一篇,让我等泉州后进,开开眼界?”
满座的目光,齐刷刷聚到徐寅身上。那眼神,明摆着,等着你出丑。
徐寅放下酒杯,站起来。
“既有雅命,敢不献丑。”
早有人备好了纸笔。徐寅提笔,蘸墨,略一凝神。他没多作思索。
笔尖落在纸上,起笔如行云。那一篇赋,写的是泉州的山海。写的是泉州港外千帆林立,写的是刺桐城头刺桐花开,写的是这方滨海之地,如何在海风中养出了阔大的气象。
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
他写泉州的海,想起逃亡那年在海边渔村望见的那一片蓝;写刺桐花开,想起少年时在泉州求学,满城的红花落了一地。这些东西,他刻在骨子里几十年,用不着搜肠刮肚。
满座起初还有人低声嬉笑,等着看笑话。可看着看着,笑声没了。
那些原先摇着折扇、半眯着眼的清客,一个个坐直了。有人凑过来,盯着纸上的字,读着读着,倒抽一口凉气。
一篇赋罢,园子里鸦雀无声。风从假山后头吹过来,把案上的纸角吹得“哗哗”作响,也没人去按。
那个磨墨的书童,捧着砚台站在一旁,看呆了。他给泉州府这些才子磨了几年墨,从没见过谁写文章能写成这样,笔一落,满园子的人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这位先生……”书童小声问旁边磨墨的老门客,“是神仙么?”老门客摇头:
“不是。是你惹不起的那种人。”
王延彬脸上的笑,挂不住了。
他端起酒杯,又放下。这满园子的人,都看着他呢。他这个东道主,今日这脸,是丢定了。他在泉州自命风雅这么多年,头一回被人当着满座的面,把那张皮剥了个干净。
他是行家。他自己养了一班子清客,平时也自诩诗文了得。可徐寅这一篇,把泉州的山水写得入骨三分,他手下那帮人,拍马也追不上。
可他不能输这个面子。他把酒杯重重一放,目光扫过席间,冲着自己最得意的那个首席清客,使了个眼色。
那首席清客会意,“腾”地站起来。他清了清嗓子,摇着扇子,装出一副品评的腔调:“好,好文章。不过嘛——”他拖长了音,“文章是好文章,只是……少了点闽地的烟火气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清客像得了令,七嘴八舌附和起来。
“对对对,到底是洛阳来的大笔,格局是有的,就是离咱们这海边远了点。”
“我等闽地的文章,讲究的是接地气嘛。”
“接地气?”有人嘀咕,“咱泉州的海,他还真写进去了。”“写进去又怎样。”另一个压着嗓子,“看着吧,后头还有招。”
徐寅看着他们,没急着说话。他端着那杯酒,慢慢地转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输了。
他把手里那支笔,往笔山上一搁,抬起眼,看向那个挑头的首席清客。
“这位先生,”他不紧不慢开口,“方才说我这篇赋,少了烟火气。”
那清客把胸脯一挺:“正是。”
“那好。”徐寅笑了一下,“你既说少了烟火气,想来是最懂这闽地烟火气的。今日就请你,也即席赋一篇。让我等开开眼界,看看真正有烟火气的文章,是什么模样。”
那清客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退了个干净。
真要他自己提笔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怎么?”徐寅端着茶,慢悠悠看着他,“先生方才不是说,我这篇赋少了烟火气么?我倒想请教请教,何为烟火气?是把『柴米油盐』四个字塞进赋里,就算有了烟火气?”
那清客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答不上来。
“文章一道,”徐寅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那人心上,“讲究的是情,是理,是胸中那口气。不是靠着一张嘴,把别人的文章贬得一文不值,就显出自家高明。
先生若真有学问,何不也写一篇,让我等看看,这闽地真正的烟火气,究竟是何模样?”
满园子的清客,没一个敢出声。
刚才跟着起哄得最凶的几个,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能把脸埋进袖子里。有两个偷偷把原先摇着的扇子,也收了起来。
那挑头的清客,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想坐下,又不敢;想走,又没那个脸。
徐寅也不催他。他就那么端着茶,看着。
园子里静得,连风吹过假山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半天,那清客喉咙里,总算挤出三个字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支吾了半天,那支扇子在手里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。”
这三个字,说得比蚊子叫还小。可在这座安静的园子里,却像三记耳光,一个接一个,抽在满座清客的脸上。
徐寅没再看他。他端起酒杯,自顾自呷了一口。那姿态,不是得意,更像一种疲倦,见惯了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货色,他连嘲讽的兴致都没有了。
这些人肚子里没多少真货色,一张嘴,天下文章就该是他家里写的。
王延彬手里的折扇,“啪”地一声,捏断了一根扇骨。
他强笑着,举起酒杯:“先生大才,延彬佩服,佩服。”
可那一句“佩服”,从牙缝里挤出来,比骂街还难听。
徐寅端起杯,与他遥遥一碰,一饮而尽。他放下杯子,环视一圈满园子面面相觑的清客,开了口:“王刺史今日的雅集,雅则雅矣。只是我这一身尘土,怕污了刺史的园子。就此告辞。”
他起身,长揖,转身就走。
满座的清客,没一个敢送。
徐寅走到园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假山后头,王延彬站在花厅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那把断了扇骨的折扇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眼神,就像他手里攥着的那截断扇骨——不响,却扎手。
徐寅没再看,大步出了刺史府。
他走在泉州的街上,晚风一吹,酒意上了头。他知道,今日这一场,他赢了文章,也赢了场面。可他心里那根弦,没松下来。王延彬那把捏断的扇骨,他听见了。那不是服输的声音,那是记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