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三十年的酒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364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8

第二日一早,徐寅便从泉州动身回福州。泉州到福州,不过一日路程。他前脚进了院门,后脚,一坛据说窖藏了三十年的酒,就送进了门。

再是一匣端砚,一方好墨。

第三拨更直接。一辆小车停在门口,车帘一掀,下来两个女子,说是刺史府里教坊最善歌舞的,送来伺候先生笔墨。

徐寅连人带东西,原封不动,全退了回去。一件没留。

那两个女子是含着泪走的。徐寅看着她们的背影,手指在门框上搭了搭,又收回来。她们不过是刺史府里的一件器物,被人当作礼物送来送去。他若收下,就等于把自己也摆上了王延彬的礼单。

老吏在旁边看着,替他捏把汗:“书记,多少收下一两件,也别太拂了王刺史的面子。”

“面子?”徐寅把那两个女子和她们带来的匣子一并推出了门,“他王延彬要是真给我面子,就不会明着宴请、暗地挖墙。

今天我收了他一个女人,明天他就敢拿着这个,到处说我徐寅是他泉州府里出来的人。”
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退。一件不留。”

老吏站在一旁,看着那两个抹着眼泪走的女子,又看看徐寅那张铁一样的脸,到底没敢再劝。他在幕府里混了半辈子,送礼退礼见得多了,可像这样一件不留、连个笑脸都不给的,头一回见。

王延彬那边碰了一鼻子灰,却不恼。

软的不行,他索性亲自来了。

徐寅在文牍房里,把泉州送来的那几样东西一笔一笔记在账上。那坛三十年的酒,那方端砚,那两个女子,他记的不是东西,是王延彬一步一步伸过来的手。

他知道,今天送礼是试探,明天拜师是拉拢,后天拉拢不成,就是一刀。这种路数,他在洛阳见过太多遍。

他把账本合上,对老吏道:“记着,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许入库。来一件,退一件。”

“书记,是不是……太绝了些?”

“不绝。”徐寅摇头,“今天我退得越干净,他越摸不清我的底。他摸不清底,才不敢轻易下手。”

老吏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下去,只把账本接过去,手掌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。

“他要记,早记了。”徐寅道,“门房,关门。”

正说着,门房来报:泉州王刺史,亲自登门拜访。

徐寅放下笔,整了整衣冠,迎了出去。

王延彬一身便服,没摆刺史的架子,脚上连官靴都没蹬,一进门就长揖到地。这一身打扮,徐寅一看就懂,他不是来摆谱的,是来放低身段的。越低的身段,后头藏着越大的东西。

“先生大才,延彬在泉州,多有得罪。”他站起来,一脸诚恳,“延彬年少无知,身边那群清客把我捧得不知天高地厚。这回见识了先生的真文章,延彬心服口服。”

徐寅看着他,没接话。

“先生,”王延彬又上前半步,“延彬这些日子,把先生那篇赋抄了十遍,字字背得出。”

他顿了顿,稳住呼吸,竟又要往下跪:“延彬仰慕先生之才,想拜在先生门下,执弟子礼。还望先生不嫌弃延彬愚鲁。”

这话一出,旁边的老吏都愣住了。

泉州刺史,坐拥半闽财富,居然要拜一个新来的掌书记为师?这要是应了,福州城里明儿就传开了。

老吏在旁边掰着指头算,越算越心惊。他哪会看不出王延彬这一手,明着拜师,实则是把徐寅往泉州这口锅里拉。

“书记,”老吏凑得更近,声音压成一线,“这头您要是应了,福州城里明儿就传开——徐掌书记成了泉州王刺史的人。”

徐寅没接话,只摇了摇头。

他当然也看出来了。他要是应了这声“老师”,从今往后,福州城里人人都会说,徐掌书记是泉州王刺史的人。王审知那边,他这根刚立起来的直骨头,转眼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根拐棍。

徐寅抬手,把王延彬扶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诚恳的脸,看了半晌。这张脸上的每一分谦卑,他都能从洛阳那些权贵的脸上找出一模一样的来。这种脸,笑得越甜,下手的时候越狠。

他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
“刺史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拜师一事,徐寅不敢从命。”

王延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:“先生是嫌延彬……”

“不是嫌。”徐寅打断他,“是徐寅这个人,从来不收徒弟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在王延彬脸上刮了一下。

“再者说——读书做学问,讲究一个诚字。刺史若真有心向学,当初在泉州府的宴席上,就不该让底下人拿着空文章去搪塞我。”

这话字字扎心。

王延彬那张笑脸,彻底挂不住了。

徐寅不再看他,转身对着那扇半开的门做了个送客的手势。

“请回吧。”

门在王延彬面前合上了。

徐寅背靠着门,站了好一会儿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扇门关上,关上的就不只是一个泉州刺史。他把王延彬这条路彻底堵死了。堵死了也好,省得日后缠来缠去。

他隔着门缝,看着那个锦衣青年在院门外站了半晌。

太阳晒在他脸上,那副谦恭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。先是没了笑,再没了耐心。最后,嘴角一点点扯起来,扯出一线冷笑。

那笑,徐寅太熟悉了。那是洛阳城里,权贵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时,临走前嘴角挂着的那种笑。今天吃了亏,明日就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
王延彬转过身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
“好,徐寅。你不给我面子——”

他一甩袖子,翻身上马。

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徐寅一身。他没躲,也没拂。他就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点灰尘慢慢落定。

马蹄声在福州的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响。徐寅站在院门口,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
他这才发现,自己攥着门闩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攥出了一层汗。他松开手,指节都是白的。后背的里衣贴在脊梁上,凉飕飕的。

他想起在洛阳,一个人跟整个权贵阶层硬碰硬。那时候年轻,只当占着理,天下没有不敢撞的南墙。

他回到屋里,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茶是凉的,他一口灌下去,心口那股火却压不住。

珠瑛那句话,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“你别再跟他硬顶了。”

她在延寿桥头说这话时,雾大。他嘴上应着“我尽量”,心里却知道,自己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。

他这一辈子,就是吃了这个“直”字的亏。可他不打算改。改了,他就不是徐寅了。

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这种人讨了没趣,下一站就是王审知的书房。他要去告状——这一状,绝不会好告。

而他徐寅,一个刚进幕府、脚跟都没站稳的外乡人,要怎么去跟一个闽王的亲侄子,在王审知面前掰这个手腕?

窗外一阵风过,把案上那叠刚拟好的条陈吹得哗啦作响。

他站起身,把那叠条陈按住。纸是凉的,墨是黑的。他只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,把那支不肯改的笔,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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