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王府的传令人就到了。
“大王有请,掌书记即刻内书房议事。”
徐寅整了整衣冠,跟着传令人走。一路上,他发觉今天王府里的气氛不对。几个平日跟他点头的属官,见了他眼神都躲躲闪闪,脚下走得飞快。
他整衣冠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这一夜他没睡,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。王府里这些属官的脸色,他一看就懂,王延彬的状纸已经递到王审知案上了。这会儿全府上下,都在等他这个新来的掌书记怎么收场。
内书房里,王审知坐在案后,脸色沉沉的。
案上摆着两样东西。一样,是后梁的国书;另一样,是王延彬半夜递上来的一份状纸。
徐寅进门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份状纸。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,可那字迹他认得,是王延彬身边那个首席清客的手笔。
那个人连写状纸都要找人代笔,也难怪在泉州府的宴席上,他家主子被人一句“我不会”顶得下不来台。
王延彬站在一旁,眼睛红肿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见徐寅进来,他别过头去,假装没看见。
徐寅长揖到地。
“大王召见。”
王审知没叫起,也没让坐。他看着徐寅,沉默半晌,才开口。
“徐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延彬是我的亲侄子。”王审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他在泉州,也替我守着半壁江山。昨日他去拜访你,回来跟我说,你闭门不纳,还说了些不客气的话。”
徐寅直起身。
他没有急着辩解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延彬,那人正用眼角余光得意地瞟着他。
那眼神他太熟了,是一个等着看他下不来台的眼神。徐寅心里反倒定了。
王延彬越得意,越说明他这状纸是花了心思编的;可编得越圆,底下露出来的那截尾巴就越短。
“大王。”徐寅不卑不亢,“刺史昨日确实登门。他说要拜我为师,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不答应?”王审知问。
“因为,”徐寅看着王审知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他不是来拜师的。”
王审知眉头一皱:“哦?”
“他若真有心向学,当初泉州府的雅集上,就不会让那帮清客拿一篇空话来羞辱我。”徐寅道,“他今日登门拜师,不是看得起我徐寅的文章——是看得起我这个掌书记,在大王身边的分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想借我的口,在大王跟前多替他美言几句。我若拜了这个师,从今日起,这幕府里但凡经我手的公文,他泉州那边就都要插手过问了。”
旁边的王延彬,脸色变了一下。
徐寅不看他,继续道:“大王前日应过我一句话——幕府里的事,我只认王法,不认情面。今日我若收了刺史这个徒弟,那大王当初的话,可就成了空话。”
内书房里,静得能听见炭火“噼啪”的一声。
徐寅说完那番话,垂手而立,不再言语。他把自己该说的都说了,剩下的就看王审知自己拿主意。
王审知盯着徐寅,看了半晌。
他笑了。那笑里有几分欣赏,也有几分感慨。
“先生,”他开口道,“我这个侄儿,从小就是这副德行。他爹死得早,我把他带在身边,惯坏了。他要是真有先生这一半的骨气,我王审知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。”
他站起身,亲自给徐寅续了一杯茶。
“先生,你放心。延彬那边,我去说。你在福州尽管做你的掌书记。只要我王审知在一天,就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。”
他“啪”地一拍案几。
王延彬吓得一哆嗦,赶紧上前一步:“大伯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王审知一声断喝。
他指着王延彬,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!平日里在泉州养着一帮清客,吟诗作赋,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。如今你竟敢——你竟敢把手伸到幕府的公文里来!”
王延彬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脸色惨白。
满屋子的人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谁也没想到,王审知这位向来宠着的亲侄子,会被当着一个外人骂成这样。徐寅站在一旁,垂着手,脸上没有半分得意。
他知道,王审知这一顿骂,骂的是王延彬,也是骂给他听——这是做给他看的姿态。
“大伯,侄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王审知连眼皮都没抬,“再辩一句,连泉州都别回。”
“仰慕?”王审知冷笑,“你要是真仰慕,就该学着徐先生的骨头,别学着他的位置!”
他转过身,看着徐寅,语气缓了下来。
“先生。”他拱手一礼,“是我治家不严,让先生受委屈了。”
徐寅赶紧还礼:“大王言重了。”
王审知回头,狠狠瞪了王延彬一眼:“滚回泉州去!回去好好反省!再敢拿这些事去烦先生,我撤了你这个刺史!”
王延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,那股子年轻气盛的火气总算被隔在了外头。
临出门的时候,他经过徐寅身边。那一下,他低着头,谁也看不清他的脸。可徐寅清楚地听见,他极轻、极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。
那声音,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
人走了,内书房里只剩王审知和徐寅。
王审知长长叹了一口气,摆摆手,让徐寅坐下。
“先生,”他揉着眉心,“延彬这孩子,被我惯坏了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“大王言重。”徐寅道,“刺史年轻,气盛些,也是有的。”
“大王,”徐寅顿了顿,“那州府那边……”
“泉州我另派人去。”王审知摆手,“延彬这个刺史,先晾他半年。”
王审知看着他,又笑了笑。那笑里,有几分感慨。
“先生,你知道我为什么顶着朱温的压力,非要把你从莆田请过来么?”
徐寅没接话。
“因为我这闽国,”王审知道,“什么都有——有兵,有粮,有钱。就缺一样东西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缺一个,能在我这帮骄兵悍将、皇亲国戚面前,把腰杆挺直了的人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徐寅。
“我请你来,就是要你替我做这根,撑住这满堂梁的,直骨头。”
徐寅心头一震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福州城,天刚亮透,屋脊上的瓦泛着一层冷光。他端着茶,没喝。
他刚要起身谢过,门外的传令人又急匆匆跑了进来。
“大王!福州城外,急报——”那传令人气喘吁吁,“后梁的使者过江了!带了朱温的国书,指名……指名要见徐先生!”
徐寅的手,在袖中攥紧。
那只手在袖中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指甲掐进掌心,生疼。
他知道,躲了半年的那场风雨,到底还是追上门来了。比他想的,来得还快了些。
王审知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不紧不慢呷了一口。
“先生,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沉沉地看向徐寅,“你说,这后梁的使者,是该见,还是不该见?”
徐寅迎上他的目光。
他知道,这一步迈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从他在洛阳说那句“赋不可改”起,他这辈子就没走过回头路。
烛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。
“大王,”他开口,“使者远道而来,不见是失礼。见,却不能让他看清我们的底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大王要见,便见。只是这见,得由大王定个章程——不能让他把眼睛伸到我们这幕府的骨头缝里来。”
王审知听完,默然不语。半晌,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可这一个字落在徐寅耳里,却比什么都重。他徐寅真正成了这福州城里,王审知手里那根最硬的骨头。
硬骨头,是要替人挡风的。
可骨头越硬,就越容易折断。这道理,他在洛阳早就用血换来过了。
他站在原地,袖中的手还攥着。窗外,报信的人还跪着。该来的,到底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