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得胜喜色,瞬间从李无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瞬间彻悟,沈清舟所言从不是危言耸听。茶馆里高声争辩、站队论战的学子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浮沫,真正可怕的,是那些隐匿暗处、缄默无声,却始终在窥伺、权衡、伺机而动的势力。
“沈兄,你的意思是……麻烦不止周子轩这群世家子弟?”
李无咎压低嗓音,心头泛起一阵发紧,下意识侧头望向漆黑的窗外。青竹巷的夜色静谧幽深,仿佛无数双无形的眼睛,正蛰伏在暗处,死死盯着这座小院的一举一动。
“周子轩之流,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枪,一眼可辨,极易规避。”
沈清舟轻轻合上手中书卷,缓缓搁置在案头,动作沉稳,却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真正致命的杀机,从来都藏在大胜之后、人心松懈的瞬间。前日茶馆风波闹得沸沸扬扬,我们借南山客之名燃起的舆论大火,太过耀眼。唐老那句‘风头太劲,小心烛火’,绝非随口提点。我们的光亮,照亮了寒门士子的前路,也彻底暴露在了各方势力眼底,早已引来了旁人的忌惮与诛灭之心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、轻若蚊蚋的叩门声。
这是赵铁柱专属的归院暗号。
李无咎快步上前开门,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露扑面而来。赵铁柱身形利落闪入院中,一身布衣染着夜色的微凉,素来沉静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浓重沉郁,眸光凛冽如冰封寒潭,藏着不容小觑的危机。
“查到异动了。”
赵铁柱字字凝练,无半句赘言,压着极低的语调禀报。
“我接连蹲守两日,巡查贡院外墙、清风、雅韵、悦来几处士子聚集的茶馆。周遭潜伏了三拨陌生人手,轮班值守,从不间断。”
他移步桌前,借着昏黄灯火,以指尖蘸水,在木案上快速勾勒出简易方位图,标记各处可疑点位。
“贡院东墙的两个闲汉,扮作小贩脚夫混迹人流,看似寻常,眼神却格外锐利。不盯财物,不看热闹,只反复打量往来赶考的士子,还随身携带着小册子,默默记录往来之人的样貌行踪。”
他指尖一转,点向茶馆方向:“清风茶馆对面面摊,常年坐着一名灰布长衫的账房模样男子。两日午后雷打不动,一碗面放至坨硬也未曾动几口,全程垂首吃面,实则双耳紧绷,将茶馆内外所有议论,尽数听在耳中。”
沈清舟俯身盯着桌上简易图谱,眸光沉沉,片刻后缓缓出声:“绝非市井地痞无赖。”
寻常闲散混混,求财求乐,目光永远停在银钱、物件、美色之上。可这些人,紧盯的是人,追查的是源头。
“是有人在摸底排查,意图挖出南山客的真身,以及此番舆论风波的始发之处。”
“会是周子轩指使的?”李无咎眉头紧蹙,随即又自行否决,“不像。”
周子轩出身世家,自持身份清高,向来不屑这般藏于市井、蹲守窥探的阴私手段,断不会做如此粗鄙琐碎的排查之事。
“并非他直接授意。”沈清舟心思飞速流转,瞬间理清其中关节,“清流门阀盘根错节,牵连甚广。吏部衙门已有小吏暗中打探风声,足见此事已然传入官署。这些潜伏的探子,要么是世家豢养的帮闲门客,要么是花钱雇佣的市井地头蛇。目的一致:斩断舆论源头,揪出幕后操盘之人。”
他抬眼扫过案上数页未竟的文稿,那是他原本预备的下一篇论策,笔锋凌厉,布局周密,本打算继续引导士子舆论。
可此刻,看着纸上淋漓墨迹,一股彻骨寒意漫遍全身。
京城士子私下戏称这场文坛论战为“风闻榜”,谁也不曾料到,这阵由他们亲手掀起的文风舆论,蔓延速度、波及范围,早已远超最初的预估。
寒门士子借此发声,清流世家极力辩驳,朝野上下,无人不晓。
可风波越盛,牵扯越深。朝中各派官员、觊觎储位的诸位皇子,乃至深宫九重、执掌天下的帝王,必然早已听闻这场席卷科场的风波。
无人知晓,这些上位者此刻是旁观审视,还是已然动了彻查深究的心思。
他们最初的初衷,不过是搅动科场舆论,混淆朝野视线,为六皇子萧景琰谋求一丝喘息之机。
可如今,风起燎原,潮水漫堤,已然悄然惊动了朝堂最深层的庞然大物。
“沈兄,那我们现下该如何行事?”李无咎嗓音微微发涩,心底满是忐忑。
油灯摇曳跳动,明暗光影交错,将沈清舟的侧脸衬得愈发深邃沉静。他久久沉默,任由思绪权衡利弊,在无数取舍之间敲定退路。
半晌,他抬眼,语气冷静决绝,不带半分犹豫:“即刻停手,终止所有主动造势。”
“南山客的名头,如今太过锋芒毕露,已是众矢之的。但凡再有一篇新文现世,必然会被各方势力无限拆解、深挖溯源。我们不能再主动发声、引导舆论,必须彻底隐匿行迹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无咎,沉声吩咐:“明日起,你立刻减少出入清风茶馆、翰墨斋等士子聚集的显眼场所。杜绝与徐渭等人当众往来、长久攀谈。”
“往后我们的布局,彻底换路。舍弃主动抛饵、引导风向的‘钓鱼之法’,转为蛰伏暗处、静观其变的‘听潮之策’。”
“听潮?”李无咎微微一怔。
“潮起潮落,万象暗藏。”沈清舟缓缓解释,“往后不必刻意引导话题,只需混迹市井人流。士子酒后真言、书肆边角闲谈、陋巷私下私语、甚至风月场中的零碎闲话,皆是最真实无伪的人心趋向。”
“重点记录朝野风声,各方皇子的口碑动向、朝中重臣的立场纷争,哪怕是捕风捉影的流言,也尽数记在心里,不可遗漏。”
他稍作停顿,补充道:“徐渭依旧是我们的关键棋子。他满腔赤诚,笃信南山客道义,是寒门士子群体的核心。往后你与他私下单线隐秘联络即可,不必再公开交集。任由他带头争辩发声、凝聚人心,我们只暗中观望,掌握寒门士子的情绪动向,不再主动递策授文。”
李无咎郑重颔首,瞬间明晰局势变化。局势已从主动攻伐,彻底转为隐蔽蛰伏、伺机观望。
沈清舟随即看向身旁的赵铁柱:“青竹巷周遭布防加倍谨慎。但凡陌生面孔、刻意窥探院落、打听住户底细之人,一律重点盯防。若有人试探窥探,可暗中出手惊退,杜绝正面冲突,绝不暴露我们身怀武力,只需让外人知晓此地有人值守、不好招惹即可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柱沉声应下,字字干脆。
夜色晚风穿窗而入,吹得案头纸页哗哗翻飞。
沈清舟立在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,继续吩咐:“抽调部分银两,托可靠中间人,去城南贫民区、城西脚夫市集,悄悄雇佣几名最不起眼的底层苦力。”
“让他们日常闲散游走于各大茶馆街巷,装作歇脚闲逛,不必刻意打探消息。只求混淆视听,让那些蹲守探子误以为这片区域本就人流混杂、闲杂人等众多,无从锁定我们的踪迹。”
二人闻言心头一凛,瞬间读懂深意。
此举是层层布设迷雾,遮掩行踪,搅乱所有排查线索,彻底隐匿在市井暗流之中。
诸事吩咐完毕,书房重归寂静。
灯芯微微爆裂,一声轻响,打破满屋沉凝。
沈清舟转身踱步回案前,目光落在那几篇尚未写完的文稿上。字字锋芒暗藏,句句布局深远,本是接续造势的关键。
可如今,已然无用。
他俯身,指尖轻柔收拢所有纸页,一张张叠放整齐。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,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行至墙角盛水的铜盆旁,这里平日便是他焚化废稿、销毁字迹的地方。
他蹲下身,点亮火折子。
橘红火苗缓缓舔舐纸页,雪白纸卷瞬间泛黄蜷曲,星火顺势蔓延,吞噬满纸墨迹。跳动的火光映在沈清舟沉静的眉眼上,无半分惋惜留恋,只剩绝对的理智与抽离。
纸页燃尽,黑灰簌簌飘落,如残蝶坠地,积作一盆灰白余烬。最后一点星火随风熄灭,淡淡青烟顺着夜风缓缓飘散。
沈清舟起身,掸去手上微不可查的灰烬,重新立在窗前。
夜幕如墨,笼盖京城万里街巷,远处零星灯火点点摇摇,似星似火,更似无数双窥伺人间的眼眸。
他凝望着无边沉沉黑暗,良久,唇瓣轻启,吐出几缕极低极轻的自语,消散在夜风之中。
“声势,我们已然造出。”
“从今往后,静观风雨,静听天下暗流。”
需要我接着纯润色去AI化续写第十六章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