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王氏捻着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,一圈,又一圈。
她盯着林晚照。
这丫头垂着眼,抿着唇,像根木头。
偏偏就是这根木头,被贵人点了名。
“母亲,”林朝华忍不住了,“会不会是父亲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王氏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林朝华缩了缩脖子。
王氏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不是这丫头自己结交的。
那还能是谁?
侯爷?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前阵子侯爷为着北边皮货的事,往几位王爷府上走动过。瑞王府那位老王爷虽闲散,到底是宗室。
说不定……
王氏手指收紧。
镯子硌得腕骨生疼。
若真是侯爷暗中操作,那这事就复杂了。
他为什么要抬举一个庶女?
为了制衡她?
越想,心越沉。
“周瑞家的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守在门边的婆子赶紧上前:“夫人。”
“去找个机灵点的,”王氏压着嗓子,“去瑞王府附近打听打听。今日来府里那位年轻贵人,到底是什么身份。”
顿了顿。
“小心些,别让人瞧出是侯府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周瑞家的退出去,脚步轻得像猫。
林朝华眼睛亮了亮。
打听清楚了,就知道那贵人到底什么来头。
她瞥了林晚照一眼。
凭什么?
王氏揉了揉眉心。
累了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她摆摆手,“这两日老实待在院里,别出门。”
林晚照福了福身。
“是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步子不快,也不慢。裙摆几乎没动。
林朝华盯着她的背影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母亲,就这么让她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王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“你还能把她绑起来审?”
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可。”王氏睁开眼,目光锐利,“这事没弄清楚前,谁都不许轻举妄动。”
她坐直身子。
“若真是侯爷的意思,你闹起来,吃亏的是谁?”
林朝华哑了。
“回去抄你的《女诫》。”王氏语气冷硬,“抄不完十遍,别出院子。”
“母亲!”
“去。”
林朝华咬着唇,眼眶红了。她跺了跺脚,扭身跑了出去。
屋里彻底静下来。
王氏盯着空荡荡的门口,半晌没动。
她忽然想起件事。
上个月,侯爷好像提过一嘴,说瑞王府那位郡主,今年该及笄了。
及笄。
选伴读?
不对。
若是选伴读,该从各府嫡女里挑。怎么会轮到一个庶女?
除非……
除非那位郡主,根本不在乎嫡庶。
王氏在屋里踱了两圈。
心乱如麻。
林晚照回到听荷院时,天已经擦黑。
桑禾等在门口,急得直搓手。
“小姐,您可回来了!夫人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林晚照走进院子,在藤椅上坐下。
藤椅吱呀一声。
她往后靠了靠,闭上眼。
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腾。
贵人,瑞王府,理书。
理什么书?
桑禾端了碗温水过来。
“小姐,喝点水。”
林晚照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她摩挲着碗沿,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圈。
“桑禾。”
“诶。”
“你听说过瑞王府吗?”
桑禾愣了愣,摇头。
“奴婢哪知道王府的事。”她小声说,“不过,前阵子厨房张婆子嚼舌根,说瑞王府那位郡主,脾气可怪了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说不清。”桑禾挠挠头,“就说郡主不爱穿鲜亮衣裳,就喜欢往书房里钻。”
书房。
林晚照手指顿了顿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桑禾想了想,“哦,还说郡主身边伺候的,都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,规矩大得很。”
宫里。
林晚照放下碗。
她想起今日陪着贵人来那位宫装嬷嬷。
站姿,眼神,说话的语气。
确实不像寻常仆妇。
“小姐,”桑禾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位贵人……真要借您去理书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晚照实话实说。
她是真不知道。
桑禾叹了口气。
“要是能去就好了。”她小声嘀咕,“王府呢,肯定比咱们这儿强。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强?
也许吧。
可强的地方,规矩也大,盯着的人也多。
她不想去。
但这话,不能说。
第二天晌午,周瑞家的又来了。
这次脸色更难看。
“三小姐,”她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,“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林晚照正在晒书。
几本旧书摊在石桌上,纸页泛黄。她手里拿着块软布,一点一点擦着书脊。
闻言,她抬起头。
“现在?”
“是,现在。”周瑞家的语气有点急,“侯爷等着呢。”
林晚照放下软布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跟着周瑞家的往外走。
一路上,周瑞家的都没说话。
脚步匆匆。
到了书房院外,她停下。
“三小姐自己进去吧。”她侧身让开路,“侯爷吩咐了,只让您一个人进。”
林晚照看了她一眼。
周瑞家的低着头,不敢对视。
林晚照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光线昏暗。
窗子关着,只开了半扇。林如海坐在书案后,背对着光,脸埋在阴影里。
他手里捏着封信。
“父亲。”
林晚照福身。
林如海没抬头。
他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“坐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林晚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只坐了半边。
书房里很静,能听见林如海粗重的呼吸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“昨日的事,”他放下信,抬起头,“夫人同我说了。”
林晚照垂着眼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位贵人……”林如海顿了顿,手指捻着短须,“是瑞王府的郡主。”
他看着她。
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林晚照还是那副样子。
林如海心里莫名烦躁。
“这位郡主,与宫中关系密切。”他加重语气,“她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堂妹,虽已故去,但圣上念旧情,对郡主多有照拂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她既开口,推拒恐有不妥。”
林晚照没说话。
“但你需谨记,”林如海身体前倾,盯着她,“去王府这几日,谨言慎行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,一个字都别往外吐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侯府这些年,不容易。经不起风浪。”
林晚照抬起眼。
这是她进书房后,第一次正眼看林如海。
这位父亲,她见得不多。
可此刻,他眼里有血丝。
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,青灰一片。
“父亲,”林晚照开口,声音平平的,“郡主为何要借我去理书?”
林如海愣住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我……也不知。”他别开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,“许是郡主身边缺个识字的,又或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打听消息的人还没回来,宫里那边也没递话。
一切都像蒙在雾里。
“三日后,王府会派人来接。”林如海深吸一口气,“你这几日准备准备。衣裳,首饰……让夫人给你置办两身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丢了侯府的脸面。”
林晚照垂下眼。
“是。”
她站起身,准备告退。
“晚照。”
林如海忽然叫住她。
林晚照停下脚步。
林如海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半晌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可明白其中利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