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走出书房。
廊下风有点凉。
她没回头,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。脑子里那团雾还没散——瑞王府郡主,宫里关系密切,理书。每个词都清楚,连在一起就模糊。
桑禾在听荷院门口张望。
“小姐,”她小跑着迎上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侯爷没为难您吧?”
林晚照摇头。
“那贵人那边……”
“是瑞王府的郡主。”林晚照跨进院门,顺手把门带上,“三日后,接我去帮忙理书。”
桑禾愣住。
“郡主?”她眼睛瞪圆,“可咱们又不认识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林晚照走到藤椅边,没坐,只是靠着椅背,“不认识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那颗小痣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
干涸的荷池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小姐,”桑禾小声说,“要收拾东西吗?”
林晚照嗯了一声。
“简单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就行。”她顿了顿,“别的,等夫人吩咐。”
这话说完不到一个时辰,周瑞家的就来了。
这回她没带人,自己挎着个小包袱,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有点僵。
“三小姐,”她站在院门口,没往里进,“夫人让奴婢送些东西来。”
林晚照从屋里出来。
周瑞家的打开包袱,里头是两身新衣裳。料子不错,颜色素净。还有一支银簪,两朵绒花。
“夫人说,郡主府上规矩大,穿戴不能太寒酸。”周瑞家的把东西递过来,眼睛往林晚照脸上瞟,“您试试合身不?”
林晚照接过,没试。
“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周瑞家的应了,却没走。
她搓了搓手。
“三小姐,奴婢多句嘴……您去郡主那儿,可千万谨慎着些。”她眼神飘忽,“那地方,不比咱们府里。说错一句话,可能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林晚照看着她。
“周妈妈提醒的是。”
周瑞家的松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桑禾把东西拿进屋,摊在床上看。
“夫人这次倒是大方。”她嘀咕。
林晚照没接话。
大方是因为不得不大方。瑞王府的帖子还没到,但王氏已经知道推不掉了。既然推不掉,就得把面子做足。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第二日一早,帖子真到了。
洒金笺,封口盖着王府小印。送帖子的是个面生的嬷嬷,四十来岁,穿着靛青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王氏在前厅见的她。
林晚照也被叫了过去。
嬷嬷说话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郡主说,府里藏书阁多年未整理,寻个妥当人帮忙理一理。”她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,上下打量一圈,“听闻府上三小姐心细,字也认得全,故来相请。”
王氏脸上笑着,手里帕子攥得紧。
“郡主抬爱,是这孩子的福气。”她说着,转头看林晚照,“还不谢过嬷嬷?”
林晚照福身。
嬷嬷侧身避了半礼。
“三小姐客气。”她语气平和,但没什么温度,“后日辰时,府里派轿子来接。郡主喜静,三小姐带一个贴身丫鬟即可,行李也不必多。”
王氏连声应下。
嬷嬷又交代几句——无非是郡主作息、饮食忌讳之类——说完便告辞。
王氏亲自送到二门。
回来时,脸色就沉了。
她盯着林晚照,半晌没说话。
厅里只剩她们两人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王氏终于开口,“后日就去。”
林晚照垂着眼。
“是。”
“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,”王氏声音压得低,带着狠劲,“到了那儿,把你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。该看的看,不该看的别看;该听的听,不该听的——就当自己聋了。”
她往前走一步。
“记住,你是永宁侯府的小姐。一言一行,都关乎侯府颜面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缓下来,却更冷,“若惹出什么祸事,别说我,就是你父亲,也保不住你。”
林晚照抬起头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王氏盯着她看了几秒,摆摆手。
“回去准备吧。”
林晚照退出来。
廊下风大了。她在转角处停了停。
厅里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。
接着是王氏的声音,压着怒。
“……她倒会挑时候!”
周瑞家的在劝,声音模糊。
林晚照没再听,转身离开。
回到听荷院,桑禾正蹲在院里收衣裳。
“小姐,帖子……真来了?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进屋,“后日走。”
桑禾跟进来。
“那奴婢去收拾。”
她说着就要去开柜子,被林晚照叫住。
“不急。”
林晚照在桌边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晚些时候,你出去一趟。”
桑禾愣住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西街,陈掌柜那儿。”林晚照声音很轻,“就说我后日要去瑞王府小住,归期未定。铺子里的事,让他照旧。”
她停住。
桑禾等着。
“若有急事,”林晚照抬眼,“去找胡裁缝。”桑禾点头,又迟疑。
“小姐,胡裁缝他……可靠吗?”
林晚照没直接答。
“他欠我个人情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他铺子就在那儿,跑不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桑禾却听出点别的意思。
她没再多问。
第三日,天还没亮透,春杏就来了。
她眼睛肿着,像是哭过,但脸上努力挤出笑。
“小姐,夫人让奴婢跟您去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桑禾姐姐留在院里看家。”
林晚照看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没多问。
行李昨夜就收拾好了。一个小包袱,里头两身衣裳,几件贴身物品,还有那支银簪。王氏后来又让人送了一包碎银子,说是“零用”。
辰时整,轿子到了。
青绸小轿,两个轿夫,一个领路的嬷嬷。还是昨日送帖子那位,依旧靛青比甲。
王氏送到二门,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林晚照福身告辞,带着春杏上了轿。
轿帘放下。
轿子起行,稳稳的。春杏坐在旁边,手指绞着衣角,很紧张。
林晚照没说话。
她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轿子出了侯府,拐上大街。起初还能听见市井喧闹,渐渐声音小了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。
轿子忽然拐了个弯。
春杏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,愣住。
“小姐,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路……不对。”
林晚照抬眼。
“怎么不对?”
“这不是去瑞王府的路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“王府在城东,这轿子……往西边去了。”
林晚照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没掀帘子。
轿子又走了一段,终于停下。
领路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带着笑。
“三小姐,到了。”
轿帘掀开。
林晚照弯腰出来,抬眼看去。
不是高门府邸。
是一处清幽别院。白墙黑瓦,院门半掩,门口两棵老槐树。
嬷嬷侧身引路。
“郡主喜静,平日多住别院。”她笑道,眼神却落在林晚照脸上,像在观察什么。
“三小姐,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