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迈进院门。
青石板路扫得干净,墙角竹丛蔫蔫的。正房门窗紧闭,西跨院堆着杂物。领路的嬷嬷步子不快不慢,靛青比甲一丝褶皱也无。
“三小姐住东厢。”她没回头,“郡主静养,明日再去藏书楼。”
东厢不大,架子床,书案,旧铜盆架。被褥是新的,浆得硬挺。
春杏放下包袱,四下看。
“小姐,这院子怪冷清的。”
林晚照没应。她推开窗缝,外头老槐树遮了半边天,树下有井。
嬷嬷站在门口。
“三餐热水送到门口。藏书楼在西跨院后,辰时我来带路。”
“有劳。”
嬷嬷福身退去,门轻轻合上。
春杏肩膀垮下来。
“那嬷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”她凑近,声音压得低,“郡主请人来,自己倒不见面。”
林晚照在床边坐下。
床板硬,硌人。
“少说话。”
春杏闭了嘴,开始收拾。衣裳叠柜,银簪塞枕,碎银藏褥。手有点抖。
林晚照看着窗外。
槐树枝叶一动不动。天阴着,云层厚。
她手指摩挲着耳垂。
***
第二日辰时,嬷嬷准时来了。
还是那身打扮,头发梳得光溜。引着林晚照穿过小跨院,西边果然有栋两层旧楼。
木头颜色发暗,匾上“藏书”二字模糊。
门虚掩着。
嬷嬷推开,陈年的纸墨灰尘味扑出来。
里头昏黄。七八个书架塞得满,地上堆着书箱,有的开了盖,册子凌乱。窗棂积灰厚。
“郡主吩咐,先将一楼杂书归置。”嬷嬷站在门口,“按经史子集大致分分,破损的挑出另放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楼上私藏,不必上去。”
林晚照点头。
嬷嬷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林晚照站了片刻,迈步进去。她挽起袖子,从最近的书箱开始。
一本本拿出来,拍灰,翻几页,按类放空地。动作稳。
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
春杏想帮忙,被拦住了。
“打水,拧抹布,擦书架。”
春杏应声跑出去。
屋里静下来。只有翻书的沙沙声。
林晚照垂着眼,手指拂过泛黄纸页。看内容,也看书脊磨损、页边批注、夹着的零碎纸片。
一个时辰,分出一小堆经,一堆史。
子部最多,乱七八糟。
她拿起本山水杂记,翻开。
纸脆得厉害。里头讲各地奇景,配些简陋示意图——山是三角形,水是波浪线。
翻了几页,正要合上。
手顿住了。
这页夹缝里,塞着张对折的纸。
纸色泛黄,边缘毛毛的。
林晚照抬眼看了看门口。
没人。
她轻轻抽出,展开。
是手绘的示意图。几条粗线勾勒走势,中间标个点,旁边蝇头小楷:泉眼。
字迹极细,笔锋却利。
林晚照盯着那两个字。
脑子里“嗡”一声。
这字……她见过。
铁盒里羊皮卷上,“玄青子”三字,就是这种笔锋。利得像刀刻。
她手指收紧,纸边微皱。
又看示意图。
线条从泉眼往外分,一股往东,一股往南。往南那股中途弯折,拐向西南。
她闭上眼。
水脉图的影子浮现。西郊别庄附近,地下水脉,好像就有这么个拐向西南的支流。
轮廓对得上。
心跳有点快。
把纸重新折好,塞回夹缝。书合上,放到“子部”那堆。动作稳,没声。
春杏端着水盆进来时,她已在整理下一箱。
“小姐,擦过了,还是脏。”
林晚照接过抹布,擦手。
“慢慢来。”
语气平常。
春杏没察觉异样,蹲下擦书架格层,呛得咳嗽。
林晚照继续翻书。
晌午,粗使婆子送饭到门口。一荤一素,一碗米饭,味道普通。
饭后继续。
下午又理出两箱。子部那堆越来越高,什么怪书都有——炼丹的,相面的,养蟋蟀的。
林晚照一本本翻过去。
再没发现夹纸的。
她也不急。
日头偏西,嬷嬷来了。
“三小姐辛苦,今日就到这儿。”她站在门口,“郡主说了,不必赶工。”
林晚照放下书,拍灰。
“是。”
跟着嬷嬷往外走。经过那本山水杂记时,脚步没停。
***
接下来几日,都是如此。
辰时去,晌午送饭,傍晚回。嬷嬷每日来看进度,话不多。郡主始终没露面。
林晚照埋首书堆。
她整理得仔细,每本都翻开看看,从不久留。破损的,用嬷嬷给的浆糊棉纸简单修补。
春杏习惯了。擦书架,扫地,递书。她发现小姐总把地方志和山水杂记放一起,哪怕内容不相关。
没多问。
第五日下午,林晚照整理到最里头那个书箱。
箱盖一开,灰尘扑脸。
里头全是地方志。府志、县志、村志。纸页脆得厉害。
她动作放得更轻。
一本本拿出来,拂灰,翻翻。
翻到第三本,手又顿住。
这本讲京西风土,很薄。其中一页,被人折了角。
她翻开。
上面讲西山脚下一处荒废庄子,说早年有泉眼,水质甘甜,后来干了。主人搬走,庄子就荒了。
页边有批注。
蝇头小楷,笔锋犀利。
“泉脉改道,非天灾,乃人为。掘地三尺,可见玄机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行字。
手指无意识收紧,书页发出细微“嘎吱”声。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她立刻合上书,放进“史部”那堆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嬷嬷走进来。
“三小姐,”她道,“郡主请您过去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