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指尖拂过书页,停在一行批注上。
墨迹已旧,笔锋却锐。
“泉脉改道,非天灾,乃人为。掘地三尺,可见玄机。”
她心脏猛跳。
这字迹——和羊皮卷上“玄青子”三个字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书页里还夹着张泛黄的纸。
墨线勾的山形水势,和她怀里那份水脉图的部分走向,隐隐对得上。
太巧了。
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摆在这儿,等她来翻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林晚照迅速合上书,塞回那堆山水杂记里。起身时拍了拍裙角的灰,脸上恢复那副空茫茫的表情。
嬷嬷上了楼,手里端着茶盘。
“三小姐,郡主请您去花厅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。”
林晚照垂下眼:“容民女收拾一下。”
她将散乱的书摞好,跟着嬷嬷下楼。春杏等在门口,想跟,被嬷嬷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“你留这儿收拾。”
春杏缩了缩脖子,没敢吭声。
***
花厅里,瑞郡主正看一幅画。
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身。月白襦裙,银线滚边,衬得人清清冷冷的。
林晚照福身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瑞郡主走到案后坐下,指了指绣墩,“坐。”
林晚照坐下,只挨半边。
嬷嬷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瑞郡主端起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。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,从上到下,细细地扫。
“听嬷嬷说,你整理得很仔细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破损的也修补了。”
“是郡主吩咐的。”
“我吩咐的是大致分分类。”瑞郡主顿了顿,“没让你一本本翻看。”
林晚照抬起眼,眼神还是茫然的:“民女怕分错了。有些书,光看封皮辨不出内容。”
瑞郡主看着她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你倒是个实心眼。”她说,“换作旁人,巴不得偷懒。你倒好,一本本翻。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“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没有?”瑞郡主又问,语气随意得像闲聊,“那些杂书,里头奇闻怪谈不少吧?”
来了。
林晚照垂下眼:“多是些山水游记,地方风物。民女见识浅,看着都差不多。”
“哦?”
瑞郡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就没看到什么……特别的?比如,地图?批注?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林晚照抬起头,眼神还是空的:“地图倒是见过几张。粗糙得很,不如舆图精细。批注……有些书页边有字,民女没细看。”
她说得坦然。
因为这是实话。
瑞郡主又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也是。”她终于移开视线,“那些陈年旧书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你身边那个丫鬟,叫春杏的?”
林晚照指尖微微一动。
“是。”
“看着还算伶俐。”瑞郡主淡淡道,“明日让她去厨房帮两天忙。那边人手不够。”
林晚照心脏沉了沉。
调走春杏?
为什么?
“怎么?”瑞郡主看着她,“不愿意?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林晚照低下头,“只是春杏粗笨,怕冲撞了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瑞郡主打断她,“厨房缺的是打杂的,用不着多伶俐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。
林晚照只能应下。
***
回到住处,春杏已经摆好了晚饭。
两荤一素,比前几日丰盛。
“小姐,郡主找您什么事呀?”小丫鬟凑过来,眼里满是担忧。
林晚照在桌边坐下。
“明日你去厨房帮忙。”她夹了片笋,放进嘴里慢慢嚼,“郡主吩咐的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
“厨、厨房?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抬眼看着她,“去了少说话,多做事。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听的别听。”
她语气平淡,春杏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。
小丫鬟脸白了白,攥紧了衣角:“奴婢……奴婢知道了。”
一顿饭吃得安静。
收拾碗筷时,春杏忍不住又问:“小姐,郡主是不是……不喜欢奴婢?”
林晚照正在漱口。
闻言顿了顿。
“别多想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让你去就去。”
春杏不敢再问,端着托盘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林晚照一人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。
远处藏书楼的轮廓隐在暮色里,黑黢黢的。
瑞郡主今天那些话,一句句在脑子里过。
“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没有?”
“比如,地图?批注?”
还有调走春杏。
是试探,还是警告?
林晚照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片茫然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冷清。
她走到床边,从枕下摸出油纸包。展开羊皮水脉图,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手指沿着墨线慢慢移动。
西郊别庄,干涸池塘,泉脉改道……
然后,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张示意图。
墨线勾勒的山形,水势的转折,和图上这一处——
对上了。
分毫不差。
林晚照收起图,重新包好,塞回枕下。
躺到床上时,外头已经全黑了。
她睁着眼,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。
瑞郡主知道。
知道那些书里有东西,知道她会看到。
那为什么还要让她来?
借她的手确认什么?
还是……想看看她会不会有反应?
林晚照翻了个身。
不管瑞郡主想干什么,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装傻。
装到底。
***
接下来几天,日子照旧。
辰时去藏书楼,傍晚回。春杏被调去厨房,早上送她到楼门口就得走。
林晚照一个人待在楼里。
嬷嬷还是每日来看进度,话依旧不多。但林晚照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。
尤其是她整理到地方志和山水杂记的时候。
她当不知道。
该翻翻,该修修。看到有意思的批注,也只看一眼就过。那张示意图和折角书页的位置,她牢牢记在心里,但再没去碰过。
第五日下午,她整理到二楼。
楼梯吱呀作响,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二楼比一楼更乱,书堆得满地都是。
林晚照挽起袖子,开始收拾。
先从窗边开始,把堵着路的书搬到一旁。有个书箱朽坏了,一碰就散架,里头的书哗啦洒出来。
她蹲下身,一本本捡。
捡到一半,手忽然停住。
眼前是半本撕破的册子,封面没了,纸页泛黄卷边。但里头的内容——
是水利工事图。
河道疏浚,堤坝修筑。笔法精细,标注密密麻麻。
林晚照翻了几页。
越翻,心跳越快。
这图和水脉图不是一回事,但里头有些标注的术语、计算的方法,和羊皮卷上那些鬼画符似的记号,隐隐有相通之处。
像是同一个人画的。
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嬷嬷。
脚步声很轻,步幅均匀,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。
林晚照立刻合上册子,塞回书堆里。起身时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上恢复那副空茫的表情。
来人上了楼。
月白襦裙,银线滚边。
是瑞郡主。
林晚照福身行礼。
瑞郡主摆摆手,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晚照刚刚整理好的那摞书上。
她走过去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。
翻了几页。
“林三姑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林晚照垂着眼:“民女在。”
瑞郡主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整日与这些枯燥典籍为伴,不觉烦闷么?”
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。
但林晚照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像是试探,又像是……期待?
她抬起头,眼神依旧空茫:“回郡主,民女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了?”瑞郡主笑了笑,“也是,永宁侯府那样的地方,待久了,什么都该习惯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。
“可曾看到什么……”她慢慢说,“有趣的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