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抬起茫然的眼。
“回郡主,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点迟疑,“民女愚拙,只按书目归类,未曾细看内容。”
顿了顿。
“这些书……很深奥。”
瑞郡主没说话。
她指尖在书页上摩挲,目光落在林晚照脸上,像在掂量什么。
藏书楼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“是么。”
瑞郡主忽然笑了。
嘴角弯得有点微妙,眼里却没温度。她合上书,放回原处,转身走到窗边。
“我倒是听说,”她背对着林晚照,声音清清冷冷,“永宁侯府的三小姐,并非表面这般简单呢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林晚照垂着眼,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蹭到的灰。
心跳没快。
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句。
“郡主说笑了。”声音还是软绵绵的,带着困惑,“民女在府里……就是个不起眼的。”
“不起眼?”
瑞郡主转过身。
月白襦裙的银线滚边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前阵子那场法事,闹得可不小。”她走到林晚照面前停下,“最后是你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,道士才哑口无言的?”
林晚照眨了眨眼。
“民女只是……实话实说。”她声音更低了,“那道士说缸里有阴物,民女就说缸里只有水。怕把院子挖坏了,才多嘴了几句。”
“多嘴了几句。”
瑞郡主重复了一遍。
她盯着林晚照,目光像细针。
林晚照由她看。
脸上茫然没褪,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袖口,揪出一点褶皱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瑞郡主移开视线,走到另一排书架前,“永宁侯夫人那般厉害,在你面前都没讨到便宜。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
瑞郡主翻着书,没抬头。
“我瞧你胆子大得很。”她语气淡淡的,“孤身一人来我这别院,不慌不忙。贴身丫鬟被调走了,都不问一句。”
林晚照心里咯噔一下。
来了。
她抿了抿唇,声音更软:“春杏姐姐去厨房帮忙,是郡主体恤。民女……不该多问。”
“体恤?”
瑞郡主合上书,放回去。
她转过身,这次没笑。
“林晚照。”她直呼其名,声音沉了下去,“你在我这儿住了五日,整理了上百册书。那些地方志、山水杂记、水利图册——你就真没看出点什么?”
林晚照抬起头。
眼神还是茫然的,但雾底下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
像被惊到了。
“郡主……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民女愚钝,实在不明白……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
“不明白……郡主为何这样问。”林晚照垂下眼,手指攥紧袖口,“民女只是来理书的。郡主让理什么,民女就理什么。别的……不敢多看,也不敢多想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。
瑞郡主没接话。
她又走回窗边,背对着林晚照,看着外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可知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为何要请你来理书?”
林晚照小声说:“民女不知。”
“这藏书楼里,有些东西不该在。”瑞郡主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前些年府里人手杂,收了不少来历不明的旧籍。堆在这儿,碍眼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原想找个懂行的来清一清。可懂行的人,心思也多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又落回来,“你不一样。永宁侯府的庶女,没念过多少书,性子软,话少——看着最合适。”
林晚照手指蜷了蜷。
“民女……确实没念过多少书。”
“是么。”
瑞郡主走近两步。
她比林晚照高半个头,垂眼看下来时,有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“可我这双眼睛,看人从没看错过。”她声音压低了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那副懵懂样子,装得是像。但装得太像了,反倒让人起疑。”
林晚照呼吸滞了滞。
她没抬头,依旧盯着地面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试探,还是认定?
“郡主……”她声音里带了点哭腔,“民女真的不明白……”
“不明白就算了。”
瑞郡主忽然退开一步。
压迫感瞬间散了。
她又恢复了清清冷冷的模样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”她摆摆手,“回去歇着。”
林晚照福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
转身要走时,瑞郡主又叫住她。
“对了。”
林晚照停步,回头。
瑞郡主侧着脸,光线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。
“京城近日有些趣闻。”她语气随意,像聊闲天,“听说西城兵马司最近忙得很,好像在找什么前朝留下的旧物,闹得有些动静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晚照。
“你们侯府在西城也有产业吧?”她问,“没受什么惊扰吧?”林晚照手指猛地一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西城。
铁箱。
那些蹲点的生面孔。
她垂下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民女……不太清楚外头的事。”
“是么。”
瑞郡主笑了笑。
“那便好。”她转身,继续翻书架上的书,“去吧。”
林晚照退出藏书楼。
下楼梯时,膝盖有些发软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。她眯了眯眼,慢慢往厢房走。
脑子里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响——
“西城兵马司……前朝旧物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针。
她推开厢房门,反手关上。
背靠着门板,站了好一会儿。
心跳终于快了起来。
咚咚咚的,撞得胸口发闷。
她走到桌前,倒了杯冷茶,一口气灌下去。
茶水冰凉,稍微压了压那股燥意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
很轻,往厨房方向去了。
林晚照收回视线,坐回桌前。
脸上那层茫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一片冷。
瑞郡主最后那几句话,绝不是随口一提。
西城兵马司在找前朝旧物——这事她知道。但郡主特意点出来,还问侯府受没受惊扰……
是在暗示,还是在警告?
林晚照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杯沿有个小缺口,硌手。
她摩挲了一会儿,忽然停住。
想起藏书楼里那半本水利工事图册。
想起羊皮卷上那些记号。
想起郡主那句“有些东西不该在”。
……
原来如此。
她慢慢松开茶杯,往后靠进椅背里。
眼睛看着屋顶的梁,一眨不眨。
郡主请她来理书,根本不是为了清什么旧籍。
是为了找东西。
找那些可能夹在书页里的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——比如,那张笔迹与“玄青子”如出一辙的示意图。
而郡主怀疑,她找到了。
所以才有这些试探,这些敲打。
林晚照闭上眼。
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冷已经沉了下去,重新覆上雾蒙蒙的茫然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面朝里,背对着门。
像个受了惊、躲起来偷偷哭的懦弱庶女。
只有搭在身侧的手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留下几个月牙似的印子。
外头天色渐渐暗了。
晚饭时,有个小丫鬟来送食盒。
不是春杏。
是个圆脸小丫头,放下食盒就低着头退出去,一句话也没说。
林晚照也没问。
她安静地吃完,把碗筷收好,食盒放在门外。
然后吹了灯,躺回床上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。
听着外头的风声,虫鸣。
脑子里那几条线,慢慢拧在一起。
西城兵马司。
前朝旧物。
瑞郡主。
玄青子。
水脉图。
……
像一张网。
而她正站在网中央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彻底静了。
林晚照轻轻翻了个身,面朝外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。
她盯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坐起身,赤脚走到桌前。
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,展开。
就着微弱的月光,手指沿着图上曲折的线条,一点一点往下移。
停在西郊那片标记上。
又移到旁边那行小字上——
“掘地三尺,可见玄机。”
她盯着那八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忽然,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,很快散在黑暗里。
她把羊皮卷重新卷好,塞回怀里。
躺回床上时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这次,真的睡了。
呼吸均匀,绵长。
像个没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