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郡主请姑娘过去一趟。”
嬷嬷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林晚照放下手里的书,跟着嬷嬷穿过回廊,进了西边暖阁。
瑞郡主坐在临窗罗汉床上,捧着个手炉。藕荷色常服,头发松松绾着,插根白玉簪。
看着很闲适。
“来了?”她抬眼,“坐。”
林晚照在靠门边的绣墩上坐下。
嬷嬷退出去,带上门。
屋里只剩两人。
瑞郡主拨了拨手炉里的炭,火星子噼啪轻响。过了会儿,才慢悠悠开口:“这几日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
“书理得如何?”
“按郡主吩咐,已理了大半。”
“可有什么发现?”
林晚照抬起眼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民女愚钝,只按书目归类,未曾细看内容。”
瑞郡主笑了。
笑声很轻,没温度。
“是么。”她把手炉搁一边,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我倒是听说,西城兵马司最近忙得很。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“好像在找什么前朝留下的旧物。”瑞郡主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动静不小。你们侯府在西城也有产业吧?没受什么惊扰?”
来了。
林晚照心头雪亮。
郡主果然知情。
她脸上却还是那副懵懂样子,轻轻摇头:“民女久居内宅,未曾听闻。”
“哦。”
瑞郡主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没听说也好。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淡淡的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强。”
林晚照垂下眼帘。
“前朝旧物……”瑞郡主像是自言自语,“听着就麻烦。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祸患。找到了是功,找错了,可能就是杀身之祸。”
她说着,又看向林晚照。
“林三姑娘,你说呢?”
林晚照指尖掐进掌心。
她抬起头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:“郡主说得是。民女见识浅薄,只知安分守己。”
瑞郡主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鸟叫都停了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,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安分守己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挺好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明日你就回去吧。”瑞郡主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书也理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谢郡主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瑞郡主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意味深长,“有时知道得少,反倒是福气。林三姑娘,你说呢?”
林晚照福身:“民女谨记。”
瑞郡主摆摆手。
嬷嬷推门进来,领着林晚照退了出去。
回廊很长。
林晚照走得不快不慢,头微微低着。只有袖子里攥紧的手,泄露了一丝紧绷。
嬷嬷送她到厢房门口。
“姑娘收拾收拾吧。”她说,“明日一早,府里会派车送您回去。”
林晚照点头。
嬷嬷转身走了。
林晚照推门进屋,反手关上门。
背靠着门板,她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敲山震虎。
郡主这是在敲打她。用兵马司的事,用前朝旧物的话,一字一句,都在试探她的反应。
她知道多少?
猜到了多少?
林晚照走到桌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一下,两下。
节奏很慢。
脑子里那几条线拧在一起。兵马司,前朝旧物,郡主,玄青子,水脉图……还有那句“知道得少是福气”。
是警告。
也是提醒。
林晚照扯了扯嘴角。
可惜,她已经碰了。
不仅碰了,还揣着那张要命的羊皮卷。
她站起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
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木梳,一方旧帕子。她动作很慢,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。
夜里她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外头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。
林晚照拎着包袱出门。
那中年女官等在院门口,手里捧着个锦盒。紫檀木的,雕着简单的缠枝纹。
“郡主给姑娘的谢礼。”女官把锦盒递过来。
林晚照接过。
盒子不重。
“谢郡主赏赐。”
女官点点头,领着她往外走。
马车停在侧门。
很普通的青帷小车。
林晚照上了车。
车轮轧过青石板,晃晃悠悠。
她抱着锦盒,没打开。
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。
脑子里却一刻没停。
郡主最后那句话,到底什么意思?是敌是友?那本地方志里的示意图,她到底发现了没有?
还有这个锦盒。
里头是什么?
马车穿过街市,喧闹声透过车帘传进来。
林晚照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。
外头是熟悉的西街。
一切如常。
好像这十几日的别院之行,只是一场梦。
马车在侯府角门停下。
林晚照拎着包袱下车,老仆调转车头走了。角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这个时辰,各房都还没起。只有两个洒扫的婆子,远远看见她,愣了一下,低头继续扫地。
林晚照穿过回廊,往听荷院走。
听荷院的门还是老样子。
破旧,掉漆。
林晚照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干涸的荷池,老槐树,石桌石凳,和她走时一样。
桑禾从屋里跑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小姐!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把包袱递给她,“帮我收起来。”
桑禾接过包袱,又看看她手里的锦盒:“这是……”
“郡主给的谢礼。”
林晚照走进屋里,把锦盒放在桌上。
桌上积了层薄灰。
她打水擦了桌子,又擦了椅子。
然后才在桌前坐下。
锦盒静静躺在桌上。
紫檀木的色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林晚照盯着盒子看了片刻,伸手打开。
没有金银珠宝。
没有绫罗绸缎。
里头躺着一本书。
崭新的,蓝布封面,四个端正的楷字:《水利辑要》。
林晚照指尖顿了顿。
她拿起书,翻开。
纸页雪白,墨香犹存。是市面上难寻的刻本,印得极精。
她慢慢翻着。
翻到中间时,动作停住。
书页间夹着一枚素笺。
普通的宣纸,裁得方正,上头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小字,墨迹新干:
“水能载舟,亦可覆舟。慎之,藏之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窗外,晨光渐渐亮起来,照进屋里,落在素笺上。
墨字在光里泛着微光。
她慢慢折起素笺,夹回书里。
然后把书合拢,放在桌上。
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拂过。
“水能载舟,亦可覆舟……”
她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极轻地,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