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!”
桑禾手抖得厉害,捧着那件浅水绿外衫,前襟往下泼喇喇一片茶渍,褐黄色,在淡绿底子上晕开,像块难看的疤。
“刚、刚才大小姐身边的碧桃过来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说请小姐去赏新绣样。奴婢就转身找披风的工夫,回头就看见茶盏翻了……”
林晚照从藤椅上慢吞吞坐直。
她盯着那衣裳看了会儿。
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。
甚至有点想笑。
林朝华这人,手段十年如一日地幼稚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桑禾愣住。
“这怎么穿啊?过两日吴夫人府上赏花宴,您就这一件能见人的……”
“穿不了就不去了。”林晚照重新躺回去,藤椅吱呀响了一声,“就说我染了风寒。”
桑禾急得跺脚:“大小姐这分明是故意的!她定是见郡主前几日请了您,心里不痛快!”
哦。
原来是为这个。
林晚照闭上眼。
阳光透过老槐树叶漏下来,在她脸上晃着细碎的光斑。暖洋洋的,催人困。
“随她吧。”她含糊道,“一件衣裳而已。”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瑞家的领着两个婆子径直走进来,眼睛往桑禾手里一扫,嘴角立刻往下撇。
“三姑娘,”声音尖利,带着惯有的、从上往下扫视的腔调,“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林晚照睁开眼。
她慢悠悠起身,拍了拍裙角。
“这就去。”
**
正院里气氛沉得压人。
王氏坐在上首圈椅里,手里端着茶,没喝。右手手指一下一下捻着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。
林朝华站在她身侧,穿了身海棠红撒花裙,鲜艳得扎眼。下巴微微抬着,看林晚照进来时,右边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“母亲。”林晚照福身。
王氏没立刻叫起。
她让林晚照那么屈膝站着,自己慢条斯理吹了吹茶沫。
“听说,”王氏终于开口,语调平稳,字句却像冰珠子往外砸,“你把你姐姐好心借你瞧的绣样,给污了?”
林晚照垂着眼。
“是女儿不小心。”
“不小心?”林朝华立刻接话,声音又脆又快,带着夸张的惊讶,“我那绣样可是苏绣大家新出的‘百蝶穿花’,娘特意托人从江南捎来的!我自个儿还没舍得细看,碧桃都说了是她没端稳茶盏,可三妹妹你当时就坐在边上,若是伸手扶一把,哪至于全泼在上头?”
说着竟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王氏眉头蹙起来,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。
“你怎么说?”
林晚照依旧垂着眼,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泥渍。
“女儿知错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“是女儿反应慢了。污了姐姐的绣样,女儿愿意赔。”
“赔?”林朝华嗤笑一声,那点子装出来的伤心瞬间没了,换上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三妹妹,你拿什么赔?你屋里那些粗针大线的活计,还是你那点月例银子?我那绣样值三十两——托人情才拿到的价。”
三十两。
够听荷院两年的月例总和了。
林晚照心里算了算,面上还是那副空茫茫的样子。
“女儿一时拿不出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否容女儿慢慢攒?”
“慢慢攒?”王氏放下茶盏,瓷器碰在桌面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她右手手指又开始捻那镯子,捻得很快。
“晚照,你年纪不小了,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。前几日郡主青眼,那是你的造化,可也不能因此就轻狂起来,连姐姐的好意都不当回事了。”
来了。
林晚照心里明镜似的。
泼茶是幌子,绣样是借口。真正要敲打的,是郡主那桩事。
王氏心里那根刺,一直没拔出来呢。
“女儿不敢。”林晚照把头垂得更低,“郡主只是让女儿帮着理了几天书,赏了本旧书罢了。女儿自知身份,从不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那目光像针,细细密密地扎过来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林晚照就那么站着,眉眼清淡,脸色苍白,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。连眼神都是空的,像蒙着层雾。
王氏心里那股邪火又窜上来。
她最讨厌林晚照这副样子。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使不上劲,还憋得慌。
“既然知道错了,”王氏深吸一口气,压下火气,“那就按规矩办。污损长姐之物,行事毛躁,罚你禁足听荷院半月,抄写《女诫》百遍。半月后我亲自检查,若有一字敷衍,再加罚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“吴夫人府上的赏花宴,你也不必去了。好好在院里反省,学学什么叫恭谨,什么叫分寸。”
林朝华嘴角翘了翘。
那点得意藏不住,从眼底漫出来。她轻轻抚了抚鬓边新簪的赤金点翠步摇,流苏晃出一片细碎的金光。
“母亲英明。”她声音甜丝丝的,“三妹妹是该好好静静心了。”
林晚照福身。
“女儿领罚。”
语气还是平的,听不出半点委屈或不甘。
王氏挥挥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**
回到听荷院,桑禾眼圈都红了。
“小姐,她们分明是故意的!那绣样哪值三十两?还有禁足……赏花宴多好的机会,就这么没了……”
林晚照躺回藤椅。
藤椅吱呀吱呀,慢悠悠地晃。
“挺好。”她说。
桑禾愣住。
“啊?”
“不用出门应酬,不用换衣裳梳头,不用对着那些人假笑。”林晚照闭上眼,“清净。”
桑禾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她家小姐这性子,她是真看不懂。
“那……那抄书呢?《女诫》百遍,半个月得日夜不停地写才赶得及……”
“赶得及就抄,赶不及就抄不完。”林晚照声音越来越含糊,像要睡着了,“大不了再加罚。还能罚什么?扣月例?本来也没多少。”
桑禾默默退到一边,拿起那件污了的外衫,打了水,细细地搓。
搓得手指都红了,那印子还是淡不下去。
像某种标记。
她回头看了眼藤椅。
林晚照已经睡着了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,好像刚才那场风波,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梦。
桑禾叹了口气。
继续低头搓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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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足的日子过得快。
听荷院本来也少有人来,如今院门一关,更是与世隔绝。
林晚照真开始抄《女诫》。
她抄得很慢。一天就抄三五遍,剩下的时间,不是躺在藤椅上晒太阳,就是蹲在干涸的荷池边看蚂蚁搬家。
桑禾急得嘴上起泡。
“小姐,这都第七天了,您才抄了二十五遍!照这速度,半个月哪抄得完百遍?”
林晚照正盯着池底一道裂缝看。
几只黑蚂蚁排着队,从裂缝这头爬到那头,又爬回来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桑禾跺脚。
“您倒是着急呀!”
林晚照抬起头。
她看着桑禾,眼里那层雾散开一瞬,露出底下一点极清亮的锐光。快得像错觉。
“急有用吗?”她问。
桑禾噎住。
林晚照重新低下头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不该来的,急也急不来。”
桑禾听不懂。
她只觉得小姐越来越怪了。
**
第十天头上,院门外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。
送饭的婆子照例把食盒放在门口石墩上,却没立刻走。她左右张望了下,压低声音朝里喊。
“桑禾丫头在不在?”
桑禾跑过去。
那婆子她从没见过,生面孔,约莫四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您是哪位?”
婆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飞快塞进桑禾手里。
“陈掌柜让捎的。说是铺子里新出的芝麻糖,给三姑娘尝个鲜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匆匆。
桑禾拿着油纸包回屋,递给林晚照。
林晚照拆开油纸。
里头是几块芝麻糖,码得整整齐齐。糖底下,压着张折成方块的薄纸。
她抽出纸,展开。
纸上字迹潦草,墨有些晕开。
“铺子平安,官面查问已止。另:西城兵马司吴姓小头目,三日前酒后失足,跌入漕河溺亡。尸身捞出时,怀中揣半张湿透羊皮纸,图纹模糊难辨。漕河巡丁私下议论,说那纸质地奇特,浸水不烂。消息已压下,知情者讳莫如深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几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。蝉在树上嘶鸣,一声接一声。
她终于把纸折好,凑到油灯上。
火苗舔上来,纸角卷曲,变黑,化成一小撮灰烬。
桑禾小声问:“小姐,陈掌柜说什么了?”
林晚照没答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。
漕河。
西城兵马司那个姓吴的小头目。
怀里揣着半张湿透的羊皮纸。
她想起瑞郡主那天的话——“听说西城兵马司最近忙得很,好像在找什么前朝留下的旧物。”
也想起胡裁缝打听来的消息——西城有户人家挖出锈铁箱,内藏羊皮鬼画符。
现在,追买的人死了。
死得这么巧。
酒后失足。
林晚照扯了扯嘴角。
她信才有鬼。
桑禾看着她侧脸,忽然觉得小姐身上有种很冷的东西透出来。不是愤怒,不是害怕,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。
像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可那戏里的刀,明明已经悬到头顶了。
“小姐?”桑禾又唤了一声。
林晚照回过头。
脸上那点冷意瞬间没了,又变回平日那副空茫茫的样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陈掌柜送了点糖,问铺子好不好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一块芝麻糖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慢慢嚼。
糖很甜,芝麻香混着焦糖的苦。
她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糖屑。
“继续抄书吧。”她说,“还差七十五遍呢。”
桑禾看着她坐回书桌前,摊开纸,磨墨,提笔。
一笔一划,写得极认真。
可桑禾总觉得,小姐的心思,早就不在那本《女诫》上了。
她想起刚才烧掉的那张纸。
想起小姐站在窗边时,那个冰冷的侧影。
心里莫名打了个突。
外头日头正好,蝉鸣聒噪。
可她忽然觉得,这听荷院的墙,好像越来越薄了。
薄得能听见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