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顿了顿。
墨迹在粗黄纸上晕开一小团,毛茸茸的,像块脏了的疤。
桑禾在旁边磨墨,磨得心不在焉。她总瞟窗外,日头白花花地晒着,蝉鸣聒噪,可她就是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“小姐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信……真烧干净了?”
林晚照没抬头,用另一张纸盖住墨渍。
“嗯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抄你的书。”林晚照声音平平的,“还差七十四遍。”
桑禾闭嘴了。
她低下头,石砚和墨锭摩擦的声音沙沙响,单调得让人心慌。
林晚照重新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写的是“贞静娴淑”,心里转的是另一回事。
灭口。
西城兵马司那个小头目,死了。酒后失足,怀里还揣着半张浸水不烂的羊皮纸。
巧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能让一个吃官粮的人死得这么干净利落,这手段,这胆子——水比她想得深,也浑得多。
林晚照笔尖没停,一行接一行地写。
她想起那口锈铁箱,想起羊皮卷上鬼画符似的线条,想起那块黑沉沉的“玄影卫”令牌。
前朝旧物。
现在,有人为这东西开始杀人了。
杀的是追查它的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“玄青子”留下的东西,价值远超想象。意味着争夺的势力,已经不在乎人命,不在乎惊动官府。
也意味着,她手里那口箱子和令牌,不再是“可能有用”的筹码。
是催命符。
瑞郡主知道。
沈清漪大概也知道。
只有她,还躲在听荷院这口破锅里,以为能慢慢熬。
锅底已经烧穿了。
林晚照写完一行,搁下笔。
她看向窗外,日头亮得刺眼。
“桑禾。”
“诶。”
“前几日收起来的那块玉佩呢?”
桑禾愣了下:“沈姑娘给的那块?”
“嗯。”
“在柜子里,用帕子包着。”桑禾放下墨锭,“要拿出来吗?”
林晚照沉默片刻。
“先不用。”
她重新提笔,蘸墨,继续抄。笔尖走得飞快,字却工工整整,一点不乱。
桑禾看着她写字的样子,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上来。
小姐写字向来慢,像描花样子。可这会儿,那笔尖刷刷地走,快得几乎要飞起来。
墙越来越薄了。
薄得能听见水声——这话她没敢说出口,可那感觉,愣是堵在胸口,闷得慌。
“小姐。”她又忍不住开口,“咱们……真要一直这么等着?”
林晚照没停笔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……”桑禾卡住了。等下一封信?等下一个死人?还是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,什么时候落下来?
她说不出。
林晚照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。
她拿起那张纸,吹了吹墨迹,对折,再对折,叠成小小一方,塞进袖袋里。
“不等了。”她说。
桑禾眼睛一亮:“小姐有法子了?”
“法子谈不上。”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但总不能真坐在这儿,等人家把刀架脖子上。”
她看着外头的日头。
明晃晃的,晒得青石板反着白光。
“禁足还有十三天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十三天,够做不少事了。”
“可咱们出不去啊。”桑禾急了,“夫人说了,这半月不准踏出院门一步……”
林晚照回过头。
脸上那点空茫茫的神色褪了,眼底清凌凌的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出不去,就让人进来。”
“啊?”
“过两日,该晒书了。”林晚照走回桌边,拿起那本《女诫》随手翻了翻,“听荷院虽然破,藏书没几本,可该晒的还得晒。这是规矩。”
桑禾眨眨眼,没听懂。
林晚照也不解释。
她走到衣柜前,从最底层翻出那块旧蓝布包着的《水利辑要》,又找出沈清漪给的那块莲花玉佩。
玉佩触手温润。
莲花刻得精细,花瓣层层叠叠,中间莲蓬上嵌着一粒极小的红玉,像颗朱砂痣。
林晚照盯着那粒红玉看了会儿。
然后,她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裁剩下的边角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桑禾屏住呼吸。
她看见小姐垂下眼,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然后,笔尖落下——
不是字。
是图。
寥寥几笔,勾出一朵莲花的轮廓。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涂鸦。
画完,林晚照在莲花旁边,点了三个点。
两个在上,一个在下。
成一个三角。
桑禾看得一头雾水。
林晚照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,轻轻舒了口气。她放下笔,等墨迹干了,将那张纸裁成巴掌大小,然后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半旧的靛蓝粗布。
布是包书用的,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
林晚照拿起针线,开始缝。
她缝得很慢,一针一线,仔仔细细。不是缝边,也不是补破洞,而是沿着粗布的纹路,绣出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线迹。
桑禾凑近了看,才发现小姐绣的,是那朵简笔莲花。
还有三个点。
绣完,林晚照把那张画了图的纸塞进粗布夹层里,然后继续缝。针脚细密,把夹层封得严严实实。
最后,她打了个结,咬断线头。
“好了。”
她把那块粗布摊在桌上,拍了拍。
靛蓝色,旧旧的,毫不起眼。
“小姐,这是……”桑禾忍不住问。
“包书布。”林晚照说,“过两日晒书,就用它包《女诫》。”
桑禾更糊涂了。
林晚照却没再解释。
她把粗布叠好,和玉佩一起收进抽屉里,然后坐回藤椅上,闭目养神。
蝉鸣还在吵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
桑禾看着小姐躺在藤椅里,脚踝搭在膝盖上,轻轻晃着。
好像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。
可桑禾知道,不是。
小姐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紧了。
绷得死紧。
两日后,晒书的日子。
周瑞家的亲自来了一趟,板着脸,在院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几本破书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林晚照垂着眼,“女儿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书,让妈妈见笑了。”
周瑞家的哼了一声。
她随手翻了翻那本《女诫》,又看了看旁边几本发黄的诗集,确实没什么特别的。
“晒吧。”她摆摆手,“仔细着点,别弄脏了。”
“是。”
林晚照应了声,让桑禾把书搬到廊下。
日头正好。
桑禾把书一本本摊开,摆在竹席上。那本《女诫》用靛蓝粗布包着,放在最边上。
周瑞家的又站了会儿,没看出什么名堂,这才扭着腰走了。
桑禾松了口气。
她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坐在廊下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眼睛半眯着,像在打盹。
可桑禾看见,小姐的余光,一直瞟着院门。
她在等。
等什么?
桑禾不知道,只能跟着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日头爬到头顶,又慢慢偏西。竹席上的书页被晒得发烫,纸墨的味道混在热风里,淡淡的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桑禾一个激灵,抬起头。
不是周瑞家的,也不是府里别的丫鬟婆子。
是个挑着担子的老货郎。
货郎年纪很大了,背驼得厉害,担子两头挂着些针头线脑、糖人泥偶之类的小玩意儿。他走到听荷院门口,停下脚步,擦了把汗。
“姑娘。”他朝里头喊,“要针线不?新到的五彩丝线,绣花最好。”
桑禾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放下蒲扇,站起身。
她走到院门口,隔着门槛看了看货郎担子上的东西。
“有顶针吗?”
“有有有。”老货郎忙不迭地从担子里翻出几个铜顶针,“姑娘瞧瞧,都是好铜打的,结实。”
林晚照挑了一个,付了钱。
然后,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对桑禾说:“去屋里,把那块包书的粗布拿来。晒了半天,该收起来了。”
桑禾愣了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诶,这就去。”
她转身跑回廊下,拿起那块靛蓝粗布。
手有点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把粗布递给林晚照。
林晚照接过粗布,随手抖了抖。
然后,她像是没拿稳,粗布脱手,飘了一下,正好落在货郎担子旁边。
“哎呀。”她轻声说。
老货郎弯腰捡起粗布,拍了拍灰,递还给她。
“姑娘拿好。”
“多谢。”
林晚照接过粗布,转身回了院子。
老货郎挑起担子,继续往前走,嘴里吆喝着:“针线——顶针——五彩丝线嘞——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桑禾站在院子里,看着小姐的背影,心跳得厉害。
她看见小姐走回廊下,把粗布重新包在《女诫》上,然后一本一本收书。
动作不紧不慢。
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可桑禾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已经递出去了。
那块粗布。
那朵绣得几乎看不见的莲花。
还有三个点。
小姐到底在布上绣了什么?老货郎是不是看见了?他会不会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?
一连串问题堵在喉咙里,问不出来。
林晚照收好书,抱着走回屋里。
经过桑禾身边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今晚吃面吧。”她说,“清淡点。”
桑禾张了张嘴。
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。”
林晚照进了屋。
门关上。
桑禾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忽然觉得,小姐好像离她很远。
远得隔着一层雾。
雾里有刀光,有血色,有她看不懂的算计和危险。
而她,只能站在雾外头,干着急。
她咬了咬嘴唇,转身去厨房。
得煮面。
小姐说今晚吃面,那就得煮好。
别的,她帮不上忙。
屋里,林晚照把书放回柜子。
那块靛蓝粗布,她没再动,就让它包着《女诫》,摆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然后,她坐回书桌前,摊开纸,磨墨。
提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不落。
她在想沈清漪。
想那块莲花玉佩。想沈清漪递玉佩时,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想沈清漪说的“前朝的旧物,暗桩,一次协助”。
现在,她主动递出了信号。
用沈清漪给的玉佩图样,用只有她们两人能看懂的暗记。
沈清漪会接吗?
接了,又会怎么回应?
林晚照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灭口的刀已经挥起来,下一个会轮到谁?陈掌柜?胡裁缝?还是……她?
她必须弄清楚,沈清漪到底是盟友,还是另一把悬着的刀。
笔尖终于落下。
写的还是“贞静娴淑”。
一遍,又一遍。
窗外的日头彻底沉下去了,暮色漫进来,屋里渐渐暗了。
林晚照没点灯。
她就坐在昏暗里,一笔一划地抄。
抄到第七十九遍时,门外传来桑禾的声音:“小姐,面好了。”
“端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。
桑禾端着托盘进来,把一碗清汤面放在桌上。面上飘着几片青菜,一点油星都没有。
林晚照放下笔,拿起筷子。
她吃得很慢。
一口,一口,细嚼慢咽。
桑禾站在旁边,看着她吃,心里那点不安又翻上来。
“小姐。”她小声说,“那货郎……靠谱吗?”
林晚照夹起一片青菜,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咽下去。
然后才说:“陈掌柜找的人。”
桑禾不说话了。
陈掌柜找的人,应该是靠谱的。可……万一呢?
她不敢想。
林晚照吃完最后一口面,放下筷子。
她用帕子擦了擦嘴,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子,稀稀拉拉地挂在天边。
“桑禾。”
“诶。”
“把灯点上吧。”林晚照说,“还得抄二十一遍呢。”
桑禾应了声,去点灯。
油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,照亮书桌一角。
林晚照重新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影子投在墙上,晃了晃。
像某种不安的征兆。
她写得很认真。
可心思,早已飞出了这间屋子,飞出了听荷院,飞向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那里,或许有人正展开一块靛蓝粗布。
对着灯,仔细看上面那朵绣得几乎看不见的莲花。
还有三个点。
然后,做出决定。
帮,还是不帮。
等,还是不等。
林晚照不知道答案。
她只能等。
等消息传回来。
等那把悬着的刀,是落下来,还是……暂时移开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