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“噼啪”轻响。
林晚照笔尖顿了顿,又继续往下写。沙沙声填满屋子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。
桑禾在外间榻上翻来覆去。
里屋的灯,亮到后半夜才熄。
天蒙蒙亮时,桑禾扒着门缝瞧。林晚照伏在桌上睡着了,脸侧压着摊开的《女诫》,墨迹蹭了一点在颊边。
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桑禾没敢叫醒。
禁足的日子,过得慢。
头两天,周瑞家的来过一趟。她站在院门口,扬声说:“夫人让三小姐好生思过。”
眼睛却往院里扫。
林晚照当时正坐在廊下藤椅里,捧着一本旧书。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,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周瑞家的噎住了。
她本想来探探虚实——昨日那老货郎在听荷院门口停过,这事有人报给她。可眼下看,三小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。
院里静悄悄的。
周瑞家的悻悻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林晚照翻了一页书。指尖在纸页上摩挲,动作很慢。阳光晃眼,她眯着眼,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老货郎是昨日晌午来的。
桑禾按吩咐出去,买了包绣花针,扯了尺粗布。货郎蹲在门口扯布,嘴里唠着:“西城这几日不太平,夜里老有兵丁走动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前几日还淹死个官爷呢,捞上来时怀里揣着张羊皮纸,字都糊了。”
桑禾手一抖。
货郎像没看见,自顾自说:“这世道,少打听、少沾惹,才能活得长久。”
布扯好了,他用麻绳捆了递过来。
捆布时,手指在布角飞快地打了个结。三绕两缠,收尾处留了个小圈。
桑禾接过来,心跳如鼓。
回屋后,林晚照解开那个结。靛蓝粗布里,裹着一小块叠得方正的细棉布——正是她让桑禾绣了莲花暗记的那块。
货郎带出去了。
消息递出去了。
接下来,就是等。
林晚照合上书,闭上眼。阳光晒在脸上,暖烘烘的,手心却有点凉。
第三日,王氏派人来取抄好的《女诫》。
来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,低眉顺眼,收走厚厚一叠纸,一句话也没说。
林晚照依旧坐在藤椅里。
等人走了,她才慢慢起身回屋。桌上空荡荡的,笔墨纸砚都收了,显得冷清。她在桌前站了会儿,走到窗边推开半扇。
风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。
桑禾端了午饭进来。
一碗糙米饭,一碟腌萝卜,一碗清汤。她摆好筷子,小声说:“小姐,用饭吧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,坐下。
她吃得很慢,一口饭嚼半天。桑禾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那点不安咕嘟咕嘟往上冒。
“小姐。”她忍不住开口,“这都三天了……”
林晚照夹了片萝卜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嚼完了,咽下去,才说:“急什么。”
声音平平的。
桑禾抿了抿嘴。
她其实想问,万一那边没收到怎么办?万一收到了不想管怎么办?更糟的是,万一这消息落到别人手里……
可她不敢问。
林晚照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。
“收拾了吧。”她说。
桑禾应了声,端起碗碟出去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晚照已经坐回窗边,手里多了个绣绷,正低头穿针。阳光斜斜照在她侧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安安静静的。
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桑禾心里却更慌了。
第四日,没消息。
第五日,也没消息。
林晚照表面上看不出什么。每日照旧早起,在院里走走,晒晒太阳,翻翻闲书。绣绷拿在手里,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。
可桑禾知道,小姐心里不静。
夜里起夜,她好几次看见里屋窗纸上映着人影,一动不动坐很久。
白天晒太阳时,小姐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抠藤椅缝隙,抠得指甲边缘发白。
还有一次,桑禾看见她盯着墙角一队蚂蚁,看了足足一刻钟。
眼神空茫茫的。
桑禾心里发毛。
第六日午后,林晚照照例在廊下晒太阳。书摊在膝上,半天没翻一页。她望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,树叶开始泛黄。
风一吹,簌簌地响。
忽然,她开口:“桑禾。”
桑禾正蹲在廊下择菜,闻言抬起头:“诶?”
“去大厨房看看。”林晚照说,“问问今儿晚膳有什么。”
桑禾愣了愣。
小姐平日从不主动问这个。听荷院的饭食向来是厨房给什么吃什么,多问一句都可能招来白眼。
但她没敢多嘴,应了声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又听见林晚照补了一句:“让春杏去。”
桑禾脚步顿住。
她回头,看见小姐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。侧脸平静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桑禾心里却猛地一跳。春杏是家生子,爹娘都在府里当差,去大厨房拿饭食最不惹眼。而且……春杏嘴甜,跟厨房婆子关系不错。
小姐让她去,不是真为了问晚膳。
是为了……
桑禾不敢再想,匆匆跑去找春杏。
林晚照依旧坐在藤椅里。
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。她伸手按住,指尖有些凉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声,是前院的方向。
她盯着书页上的字。
看了半天,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心里那根弦,绷到了极致。
春杏回来时,天色擦黑。
她提着食盒,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,脸上带笑:“小姐,今儿厨房有豆腐!我央了张婆子好久,她才给咱们多舀了半勺。”
桑禾迎上去,接过食盒。
沉甸甸的。
她手有点抖。
林晚照从藤椅上起身,慢慢走回屋。油灯点上,昏黄的光晕开。桑禾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上层是一碗糙米饭,一碗烧豆腐,一碟咸菜。
下层……
桑禾呼吸一滞。
食盒底层,垫着一张油纸。油腻腻的,边缘沾着点面粉,是厨房包点心常用的那种。
可这张油纸,折成了方胜。
整整齐齐,棱角分明。
桑禾猛地抬头,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已经走到桌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伸出手,拿起那个方胜。油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拆开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油纸展开,里面没有字。
只有一幅画。
用细炭条画的,线条极简,甚至潦草。一座三层小塔,塔尖指向一弯新月。月牙细细的,像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
林晚照盯着那幅画。
看了很久。
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睫毛投出颤动的阴影。她瞳孔一点点缩紧,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桑禾屏住呼吸。
她看见小姐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捏紧了那张油纸。纸边被捏得皱起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灯芯“噼啪”轻响。
良久,林晚照缓缓松开手指。
她把油纸重新折好,折回方胜的样子,然后走到窗边。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。她抬手,将方胜扔了出去。
油纸在空中打了个旋,轻飘飘落进干涸的荷池里。
落在龟裂的泥缝间。
看不到了。
林晚照关上窗,转身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声音平平的。
桑禾却觉得,小姐的眼神不一样了。那层空茫茫的雾散了,底下透出一点极清亮、极锐利的光。
快得像错觉。
她不敢问,默默摆好碗筷。
林晚照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豆腐。
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嚼着嚼着,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嘴角弯起很小的弧度。
眼里却没有笑意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。
塔与新月。
那图案,她太熟了。
铁盒里那枚玄黑令牌的背面,微雕的,正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