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建国站在村口雪地里,棉袄前襟敞着,扣子掉了两颗,铺盖卷搁脚边,脸上胡子拉碴的。看见苏晚走过来嘴动了动,“晚晚……”
苏晚站定了看他,“爸,你咋来了?出啥事了?”
苏建国搓了搓手,“厂里……厂里让我提前退了。说年龄到了,其实我才五十二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退了之后你妈天天跟我吵,说我没本事。我在家待不住,寻思来你这儿看看。”
赵红梅在后头把烧火棍攥得紧紧的,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,赵红梅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苏晚蹲下来把铺盖卷拎起来掂了掂,“你打算住多久?”
“住……住几天就走。我寻思帮你干点活,挣点工分啥的……”
苏晚把铺盖卷搁地上,“爸,我这儿不养闲人。你要住可以,明天起跟我进豆腐坊干活。磨豆子、烧火、搬豆腐,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,跟别人一样。”
苏建国连连点头,“干活行!我啥活都能干!”
苏晚把他领进豆腐坊。赵红梅跟在后头小声嘀咕,“你让他住咱这儿?”
“住几天看看。他要是老老实实干活,我管他吃住。他要是跟以前一样耍横,我撵他走。”
进了豆腐坊苏建国四下看了看,灶上热气腾腾的,四个妇女正忙着磨豆子。他搓了搓手,“这豆腐坊不小啊……”
“明天起你跟着赵红梅烧火。她让你干啥你干啥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灶台边一靠,“姨父,烧火会不?”
苏建国赔着笑,“会会会,我在家天天烧炕……”
“烧炕跟烧灶不一样。灶膛火大了浆子溢锅,火小了不出豆腐。你明儿跟我学。”
苏建国点头哈腰应了。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吃饭,苏建国端着碗苞米面糊糊蹲在门槛上吃。苏晚看了他一眼,“坐桌边吃。”
苏建国挪到桌边坐下,捧着碗小口小口喝。赵红梅拿胳膊肘碰了碰苏晚,苏晚摇了摇头没吭声。
第二天天没亮苏建国就起来了。赵红梅到灶房的时候他已经把灶膛灰掏干净了,柴火码了一摞。赵红梅瞅了一眼,“行啊姨父,挺勤快。”
苏建国嘿嘿笑,“干活嘛,得有个干活的样子。”
赵红梅教他烧火——添柴不能一把一把往里塞,得一根一根送,看浆子滚起来了就撤两根柴。苏建国学了一上午,烧废了两锅浆子。赵红梅急得直跺脚,“姨父!火大了!跟你说了慢慢添!”
苏建国脑门上冒汗,拿火钳子把多塞的柴往外扒拉。苏晚过来看了一眼,“爸,你按表姐说的来。她教咋烧你就咋烧。”
苏建国老实了,一根一根往里送柴。烧到第三锅的时候火候稳住了,浆子滚起来没溢锅。赵红梅舀了一勺尝了尝,“成了。姨父你出师了。”
苏建国长出了一口气,拿袖子擦了擦汗,“这烧火比上班累。”
“累就对了。工分不是白挣的。”
干了三天,苏建国慢慢摸着了门道,烧火磨豆子搬豆腐啥活都干。苏晚让许萍给他记工分——一天八个工,跟新招的妇女一样。苏建国拿到工分牌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“这玩意儿真能换钱?”
“年底按工分分红。你干得多分得多。”
苏建国把工分牌揣兜里,“那我好好干。”
到了第五天出事了。苏晚早上起来去豆腐坊,远远看见苏建国蹲在灶房门口跟一个外来的老头说话。那老头穿件旧皮袄,手里拎着个鸟笼子。苏晚走过去,“爸,这人谁?”
苏建国站起来,“这……这是我在公社碰见的,姓钱,说想买咱豆腐坊的腐乳配方……”
苏晚脸沉下来了,“你把配方给他了?”
“没没没!我就跟他说了两句……”
那姓钱的老头赔着笑,“苏晚同志,我出五十块买你腐乳配方,你开个价……”
“不卖。配方是豆腐坊的,不外卖。”
姓钱的老头磨了半天嘴皮子,苏晚没松口。老头拎着鸟笼子走了。苏晚把苏建国叫进灶房,“爸,你咋跟外人提腐乳的事?”
苏建国搓着手,“我就随口一说……他问我豆腐坊都做啥,我说了句腐乳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腐乳配方传出去人家照着做,咱豆腐坊卖啥?”
苏建国低下头,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苏晚深吸了口气,“爸,你干活行,可嘴得把住了。豆腐坊的事别往外说,配方、产量、销路,啥都别说。”
苏建国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。”
赵红梅在旁边把烧火棍往灶台边一靠,“姨父,你再跟外人提豆腐坊的事,我拿棍子敲你。”
苏建国缩了缩脖子,“不提了不提了。”
这事过了两天,苏晚正琢磨着要不要让苏建国接着待下去,老郑骑着马跑来了,“苏晚!公社陈副主任打电话到大队部,说你爸苏建国在公社跟人吹牛,说柳河豆腐坊是他闺女开的,他说话管用。有个外大队的听说了,要来找你爸买豆腐。”
苏晚咬了咬后槽牙。苏建国这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——干活老实了几天,嘴上又没把门的了。她扭头冲灶房里喊:“爸!你出来!”
苏建国磨磨蹭蹭出来,“咋了……”
“你跟公社的人吹牛说你说话管用?”
苏建国脸白了,“我就……就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你随口一说,人家找上门来买豆腐。你是豆腐坊厂长还是我是厂长?你凭啥替我答应人家?”
苏建国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苏晚把围裙解下来,“爸,你收拾东西回安市吧。干活的工分我给你结,你拿钱走人。”
苏建国急了,“晚晚你别撵我走……我改!我以后不说了!”
“你头一回说嘴我忍了,第二回还这样。我不留你了。”
苏建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。赵红梅从灶房出来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姨父,你走吧。苏晚给你台阶你不下,非得把事闹大了才认错。”
苏建国站起来叹了口气,“行,我走。工分我不要了,这几天吃你的住你的,算我抵了。”
苏晚把工分牌从墙上摘下来塞他手里,“工分照给。你干了活就得拿工分。但你以后别来了。”
苏建国把工分牌揣兜里,背着铺盖卷走了。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,苏晚没理他,转身进了豆腐坊。
赵红梅跟进来,“你真让他走了?”
“让他走。他在这一天,我得多操一天心。豆腐坊的事不能让他往外漏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,“那咱腐乳的事咋弄?那姓钱的老头要是出去胡说八道……”
“他说他的。腐乳配方在我脑子里,他照着学也学不像。另外许萍你把配方底子锁好了,别搁外头。”
许萍把配方本收进铁柜里锁好。苏晚坐下来喝了口水,“明儿接着干活。苏强那边账拆开的事还没办,明儿我去趟靠山屯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我跟你去。老刘要是又耍赖我敲他。”
苏晚把水碗放下,“行。带上你的烧火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