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苏晚揣上章程叫赵红梅出门,赵红梅把烧火棍往棉袄后腰一别,苏晚没拦——上回去靠山屯谈联合厂老刘还算老实,但这回拆账的事牵扯到管账的权,老刘肯定不痛快。
俩人搭了辆顺路的牛车到靠山屯。进了大队部院子,老刘正跟苏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苏强脑袋上纱布摘了,留了道疤,气色看着还行。看见苏晚来了站起来,“姐。”
苏晚看了看他脑袋,“还疼不?”
“不疼了。老刘让我歇了三天,一天工分没扣。”
老刘在旁边嘿嘿笑,“那不能扣。工伤嘛。”
苏晚把章程搁石桌上,“刘大队长,今天来两件事。头一件——苏强一个人管两边账太累,上回就是累得对账对到半夜才摔的。我寻思把联合厂的账拆开——粉条归粉条、豆腐归豆腐,各记各的,月底合总账。”
老刘眼珠子转了转,“拆开?那合总账的时候对不上咋办?”
“对不上就查。拆开之后哪头出错一目了然,比现在一笔糊涂账强。”
老刘蹲下来抽了半根烟,“拆开也行。但合总账得有人盯着——我这边出个会计,你那边出个会计,俩人对完了再签字。”
“行。你出老会计,我出许萍。月底俩人碰头合账,对完了你跟我各签一份。”
老刘把烟掐了,“行。第二件呢?”
苏晚把章程翻到第二页,“第二件——苏强管账的工分得涨。他管两边账、月底合总账、还得跑腿送信。原先一天十个工不够,得涨到十五个。”
老刘嘴张了张,“十五个工?我大队长一天才记十二个……”
“你大队长管一个大队,他管两个大队的账。你觉着谁累?”
老刘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“那……那涨到十二个工行不行?”
“十五。少一个工他下个月回柳河,你另找人管账。”
老刘咬了咬牙,“行!十五就十五!”
苏强在旁边拽了拽苏晚袖子,“姐,十二个工就行……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,“你值十五个工。他要不给,你回柳河干,我这边正好缺管账的。”
老刘赶紧接话,“给给给!十五个工!苏强你好好干,别听你姐的动不动就回柳河。”
苏强挠了挠后脑勺,“那我接着干。”
事情办完了苏晚正要走,老刘忽然追上来,“苏晚同志,还有个事——上回那个姓钱的老头,跑我这儿来了。”
苏晚脚步顿住了,“姓钱的?拎个鸟笼子那老头?”
“对。他来找我打听腐乳配方,说给我五十块让我偷着抄一份。我没干,把他撵走了。”
苏晚看了老刘一眼,“你撵走了?”
“撵了!我跟他说柳河豆腐坊的配方是苏晚的,我老刘再混账也不能干偷鸡摸狗的事。”
赵红梅在后头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刘大队长今儿说话中听。”
老刘搓着手笑,“那啥……苏晚同志,你看我表现还行吧?那个腐乳能不能给我也供点?靠山屯社员过年想吃口腐乳……”
苏晚想了想,“腊月底第二缸出来给你匀五十块。”
老刘连连拱手,“行行行!五十块够了!”
俩人往回走。赵红梅扛着烧火棍说:“老刘这回倒是站住了。”
“他精着呢。姓钱的给他五十块他不干,回头跟我说了,我给他供腐乳。他算明白了哪头划算。”
赵红梅乐了,“那姓钱的要是再来呢?”
“再来我就报派出所。偷配方跟偷账本一个性质。”
回到柳河天已经擦黑了。许萍在豆腐坊门口等着,“苏晚!马经理打电话来了,说腐乳样品他尝了,好卖!让腊月十五先送三百块,年前的量他全包了。”
苏晚把挎包搁灶台上,“三百块全给他?公社食堂那边五十块呢?”
“老赵说公社食堂往后推两天,腊月十七再送。”
“行。那第二缸出来先紧着地区供销社那三百块。”
许萍拿笔记下了。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,“苏晚,那姓钱的老头要是再上别的大队打听配方咋办?”
“他打听去。腐乳这东西配方是死的,手艺是活的。他知道搁多少盐多少花椒,可啥时候下缸、啥温度封口、发酵几天,这些他学不走。咱的腐乳他照着抄也抄不像。”
赵红梅把围裙系上,“那咱明儿接着腌第三缸?”
“腌。地区要三百块,马经理三百块,公社食堂五十块,老刘五十块。三缸正好七百块。”
四个人围着灶台把账拢了一遍。许萍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,“三缸腐乳成本十八块,卖出去刨去税净挣四十二块。”
赵红梅一拍桌子,“四十二块!够买两头猪崽!”
苏晚把账本合上,“行了。明儿起腌第三缸。赵红梅你带人腌,我去趟公社跟陈副主任把联合厂拆账的事报备一声。”
第二天苏晚去公社找陈副主任。陈副主任正坐办公室看文件,见苏晚进来把文件一合,“苏晚同志,我正想找你——地区供销社王科长打电话来了,说年后下来考察统购统销试点,让你提前把联合厂的材料备齐。”
“材料我备着。另外陈主任,联合厂拆账的事跟您报备一声——粉条豆腐分开记账,月底合总账。我这边出许萍,靠山屯出老会计。”
陈副主任拿笔记下了,“行。另外你那个腐乳,地区要多少?”
“三百块。马经理三百块,公社食堂五十,靠山屯五十。三缸正好。”
陈副主任点了点头,“那统购统销试点的事你好好准备。王科长下来考察要是满意了,明年你联合厂的货地区全包。”
苏晚从公社出来心说统购统销试点这事得抓紧办。地区全包销路不愁卖,可定价权交出去了她得提前把成本账做扎实。她回去得让许萍把联合厂的成本核算表重新做一份细的——豆子多少钱、盐多少钱、人工多少钱、运费多少钱,一笔一笔列清楚了,让地区挑不出毛病。
回到柳河她把这事跟许萍说了。许萍把账本翻开,“成本表我明儿重做。豆子按红岭大队供价算,盐和花椒按公社供销社零售价算,人工按工分折钱算,运费按拖拉机台班算。细到每一缸腐乳用多少盐我都列上。”
苏晚拍了拍她肩膀,“列细点。王科长那人问得细,咱账做得比他问得还细他就没话说了。”
许萍把算盘一拨,“放心。我连每缸腐乳搁几两花椒都给他列出来。”
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吃饭。赵红梅啃着窝头忽然问了句:“苏晚,你爸回去之后有信没?”
苏晚把窝头放下,“没有。回去就回去吧,他在家老实待着比在咱这儿添乱强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,“那他要是再来呢?”
“再来我也不留。豆腐坊的规矩不能破——干活行,多嘴不行。”
正说着老郑骑着马来了,“苏晚!安市来电话了,你妈打到公社总机转过来的,说你爸回去之后跟人合伙倒腾粮食,让人给告了,现在公社把他扣着呢。”
苏晚把碗搁下,“倒腾粮食?”
“说是从安市往北边倒,挣差价。让人举报了,公社把他扣在招待所写检查。”
苏晚站起来把棉袄披上,“赵红梅跟我去趟公社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抄起来,“走!”
俩人搭老郑的马跑到公社。招待所门口蹲着两个民兵,苏建国坐里头拿笔写检查,看见苏晚进来头都不敢抬。苏晚走过去,“爸,倒腾粮食咋回事?”
苏建国把笔放下,“我就……就从安市买了两千斤苞米面拉到这边卖,挣了八十块差价……”
“你有粮食经营手续吗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苏晚深吸了一口气,“爸,没有手续倒腾粮食叫投机倒把。公社扣你是轻的,报上去得拘留。”
苏建国脸白了,“那咋办……”
苏晚在屋里走了两圈。她爸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——两千斤苞米面、八十块差价,够不上刑事但够得上没收加罚款。她得赶紧找人把这事摁在公社层面别往上报。
“爸你先写检查,写深刻点。我找人去。”
苏晚出了招待所直接给方主任打了个电话。方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,“丫头,你爸这事麻烦——投机倒把现在抓得紧。不过数额不大,又是初犯,我帮你打个招呼让公社内部处理,没收加罚款,不留案底。”
“方主任,麻烦您了。”
挂了电话苏晚回招待所跟苏建国说了处理结果。苏建国耷拉着脑袋,“罚多少?”
“没收那八十块差价,另外罚五十。你有钱交没?”
苏建国摇了摇头。苏晚从兜里掏了五十块搁桌上,“我替你交。这是最后一回——下回你再干这种事我不管了。”
苏建国把五十块收了,低着头不吭声。苏晚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:“爸,你回安市好好待着,别折腾了。你折腾一回我搭一回钱,咱家经不起这么造。”
苏建国点了点头。苏晚出了招待所大门,赵红梅在门口等着,“咋样?”
“罚款五十,我垫的。他没案底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你这爸真不让人省心。”
苏晚把围巾紧了紧,“走吧。回去腌腐乳。第三缸还没起呢。”
俩人踩着雪往回走。苏晚心里那股火压了又压——她爸这人,干活老实不了三天,一闲着就出事。她寻思着回去得给她妈写封信,让她妈盯着点她爸,别让他再倒腾东西了。她妈管不住她爸,可好歹能通风报信。
她正想着,赵红梅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,“苏晚你看前头。”
苏晚抬头一看——豆腐坊门口停着辆自行车,车后架上绑着个纸箱子。一个戴狗皮帽子的人正跟姜小月说话。姜小月看见苏晚跑过来,“苏晚!地区供销社王科长来了!说提前下来考察统购统销的事!”
苏晚把围巾一摘,“王科长?人呢?”
“在豆腐坊里坐着呢,说要跟你当面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