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香的微信弹出来时,杨帆正趴在桌上写病理学作业。写到一半,旁边摆着半杯凉透的水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没备注的号码,认出头像,放下笔回了一句:“好,下午几点。”
下午三点,黑色轿车停在楼下。苏香坐在后座,穿一件素色针织衫,头发松松挽着。杨帆上了车。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林荫道,越走越深,两旁的树密得像墙。前面出现一扇铁门,门两侧站着武警。苏香递过证件,门开了。车子继续往里开,路尽头是一栋白色小楼,门口也有武警站岗。
杨帆跟着苏香走进去。走廊很长,地面铺着深色石材。进了房间,用人倒完茶退了出去。苏香端着茶杯暖手,没喝。
“杨兄弟,老黄的事,兰心跟你提过了吧。”
杨帆点头。
“他姓黄,叫黄耀祖。中风快一个月了,人醒了,说不出话,动不了。”苏香顿了一下,“兰心说你能治。我信她。”
杨帆没说话。
苏香放下茶杯:“老黄能给你的,我给不了。我只能给你经济上的帮助。但老黄的权利在这个省里面,在法律范围之内,没有他办不成的事。治好老黄,保送研究生、读博士、进省里最好的医院、留校教书、开诊所开医院,这些都不用你操心。”
杨帆放下杯子:“可以治。”
车子还没到,手机响了。李兰心的声音从那边传来:“黄家能给你的,我给不了你。在经济上面,我是你的后盾,但我没有他那么大的权利。”
杨帆放下手机,靠进座椅里。
两个女人都在给他东西。一个给权,一个给钱。
省人民医院干部病房。走廊深处站着三个穿白大褂的人。头发花白的院长,戴金边眼镜的副院长,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。
杨帆走过去。院长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哪个学院的?”
“医学院。”
“几年级?”
“二年级。”
副院长把病历翻了一页:“二年级的话,这门课应该还没学到吧?你连中风怎么治都不知道,你看什么病?”
杨帆没说话。
院长转向苏香:“黄夫人,这位是你请来的?”
苏香说:“是。”
院长合上病历夹:“一个学生,连行医资格都没有,你让他来治?出了事谁负责?”
走廊尽头走过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人。
“请你出去。”
杨帆说:“我是苏女士请来的。”
高个子没任何表情:“请你出去。”
杨帆转身走了两步,苏香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,比刚才重了一些:“等一下。”
她快步走上前,站在杨帆前面,没回头:“这是我请来的人,是我家里的亲戚。让他进去。出了事,我负责。”
那三个字落在地上,砸出了声。
走廊安静了一瞬。副院长翻病历的手停住了。苏香没退让。她对杨帆说了一句: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没等任何人回答,转身往病房方向走。杨帆跟在她身后。经过院长面前时,余光看见他没拦。
走到病房门口时,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静了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找死。”
苏香的步子没停。杨帆也没回头。
黄耀祖躺在床上,五十多岁,面色灰白,嘴唇干裂,人醒了但说不出话,只有眼睛能动。杨帆在床边坐下,三根手指搭上去。脉细数,尺部沉,浮取无根。
他收了手站起来:“我先配一副药,扎针打开脉路,再用药跟上。”
苏香站在床边:“你定。”
回到住处,秋月坐在客厅里。杨帆脱了外套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今天的事,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最后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来:“我先睡了。”
秋月没抬头。
第二天早上,杨帆背着包出了门。包里有他自己配的药粉,口袋里放着针包。他走进病房,下了第一回针。黄耀祖没太大反应,但精神好了一点,眼睛比之前亮,眼珠转动频率明显多了。杨帆站在床边看监护仪上的数字,心里有了底。
第三天,杨帆加大了药量。药性比第一回猛很多。配完药他自己也犹豫了一下,觉得剂量有些重。他把药粉调好,打开针包,走进病房,站在床边。
第二回针扎下去不到半小时,黄耀祖血压开始往下掉,心率忽快忽慢,监护仪上的数字越来越乱。杨帆站在床边看着那些数字往下滑,手指攥着针包没松开。
他没停。
他把第三针扎了下去。
监护仪警报响了。尖锐的声音穿透门板,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杨帆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在抖。
他不知道那卷书里没有中风的内容,不知道自己配的药粉是错的,不知道那三个专家看他的眼神是对的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进来的是警察。
三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。高个子看了一眼监护仪,转头对身后说:“带走。”
金属扣在手腕上合拢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杨帆被带出走廊时,苏香站在椅子旁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微微张着,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三十多岁,眉眼间和黄耀祖有几分相似。杨帆不认识他,但知道他是谁——黄耀祖的儿子,市公安局负责人之一。
他站在走廊尽头,连看都没看杨帆一眼。
杨帆被押着经过他面前时,他只侧了一下脸,对旁边警察说了一句:
“带走。”
警车发动了。杨帆坐在后座,手腕上金属扣子硌着皮肤。窗外树影一排排往后滑,路很长,看不到头。
他想起秋月还坐在客厅里等他回去。
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三个月。
车子拐出林荫道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栋白色小楼的轮廓在树影后渐渐变小,慢慢看不见了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金属扣子在车厢里泛着冷光。
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,那三个月里他会反复想起苏香站在走廊里说“我负责”时的那个声音,反复想起那三个字落在地上砸出的震动。
他不知道那三个字最后也没救得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