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守义回成都的第四天下午,去了趟四川大学。南门进去,沿着梧桐路往里走,图书馆外墙刷了新漆,操场换了塑胶跑道,那棵银杏还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树干粗了一圈。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地面上,像碎了一地的旧时光。他走得很慢,鞋底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进任何一栋楼,沿着那条路走到头,又走回来。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门牌换过了,字体也变了。那原本熟悉的字体被一种更现代、更冰冷的金属字取代,像是要强行切断他和这里的联系。
他转身往街对面走了几步,听见有人喊他。回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几步开外,深蓝色夹克,没打领带。是李强,高中班长。
李强走过来拍了他一下:“真是你啊,刚才远远看着像,没敢认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杨守义说前几天。李强又问住哪、待多久,杨守义说酒店,还没定。李强说:“晚上几个老同学在望江楼聚,你一起来吧。”
晚上七点,望江楼。包厢不大,一张圆桌,坐了三个人——李强、川大一个姓刘的老师、杨守义。窗外的锦江水流淌着细碎的光影,包厢里的灯光有些昏黄,照得人脸上影影绰绰。
菜是李强点的,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李强替他续了一杯茶,茶水在杯子里打着旋:“你还记得李明月吗?”杨守义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筷子尖悬在那盘回锅肉上方,微微颤了一下。
李强说:“咱们高中那个,后来当兵去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杨守义,“她对你那么好,全班都看得出来。”杨守义把筷子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那股涩意。
他没有接话。
但有些画面开始浮上来。高二那年秋天运动会,杨守义报了一千五百米。最后一圈腿软,蹲在跑道边上喘气,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响。李明月从看台上跑下来,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盖子的水,递到他面前。她说不出话,只是举着那瓶水。他说不用,她没有收回去,就举着那瓶水等他缓过来。旁边几个男生经过,有人吹了一声口哨,她转过头看了一眼,眼神冷得像刀子,那人就走了。后来他想跟她说谢谢,她已经走远了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影子像是延伸到了他心里,成了后来很多年都拔不掉的一根刺。
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他不会看错。她有时候多看他几眼,被他发现了就装作看别处,耳根泛着一层很淡的粉。她成绩好、家世好、是整个年级最耀眼的人之一。他都知道,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。后来她当兵去了,他没来得及问她还会不会回来。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,也从没有主动去找过她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她回来,还是在等自己有一天能走到够得着她的地方。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理由。
李强在旁边说:“她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了,身家几百亿,在欧洲做生物制药投资。回来省里市里都要出面接待,后面跟着什么人,我都没敢问。”杨守义没有说话,低头喝茶,看着茶叶在杯底沉浮。
李强拿起手机:“我打个电话试试,看她接不接。”拨了一次,没人接,又拨了一次。
屏幕亮了一下。画面里是另一个世界——落地窗外铺着一整片正在暗下去的城市,高楼的轮廓被灯火一层一层切开,像一座正在缓缓打开的巨大棋盘。窗边站着一个女人,短发,深色衬衫,领口没有多余的装饰。她身后是几十层高的楼顶办公室,整面墙都是玻璃,把外面的夜色全部收了进来。她看见屏幕上的几张脸,语气很淡,像在和一张不太熟悉的脸交谈:“李强?好久不见。”李强应了一声,把手机往杨守义那边转了转:“你看谁在这。”她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那一瞬间,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窗外的风声、李强的呼吸声、远处街道的车流声,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那个小小的屏幕之外。
窗外那些亮起来的灯铺在她身后,像一整片正在被点燃的海面。她看见了杨守义。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意外,是确认,像是反复核对过无数次的东西终于出现在她面前,像一扇她以为不会再有人敲的门,忽然响了。她的嘴角没有立刻动,但眼睛里的光先到了,那光从看见他的第一秒就亮起来,然后一直停在那里。
包厢里没有人动筷子。李强没有开口,姓刘的老师没有低头。杨守义看着屏幕里的她,也没有说话。那段沉默持续了二十多秒,像一扇门正在被人慢慢推开,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。窗外城市的灯光铺在她身后,像一条刚刚被点燃的路。她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像怕惊动什么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杨守义说:“前几天。”她点了点头:“在成都待多久?”他说:“还没定。”她沉默了一下,那沉默里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把联系方式给我。”然后她挂了。
屏幕暗下去之后,包厢里的空气慢慢恢复原状。李强放下手机:“她说要回来了吗?”杨守义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答案。她说了“把联系方式给我”,没有说“我会来找你”,也没有说她什么时候会到。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。他回到酒店之后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一直暗着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在欧洲那间几十层高的办公室里,李明月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转身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些正在亮起来的城市灯火,它们在远处铺开,一层接一层地漫上来。她的视线从最远的那片光移到近处某条街上的车灯上,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那只刚刚在屏幕里看见他的时候,没有做任何动作的手。她的指尖动了一下,又合拢了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屏幕传来的微温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看自己的手才去订机票,但她确认了一件事:她得回去。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:“帮我订一张回成都的机票,越快越好。”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她挂断电话,把手机放回桌上,窗外那些灯还在亮着,却再也照不进她此刻急切的心里。
第二天下午,一辆黑色奥迪A8开道,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红旗轿车,再后面一辆深色商务车,停在了杨守义住的那家普通酒店门口。车队的长度和那条窄街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反差,像把一整座城市的光都带到了那扇玻璃门前面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但李明月从车里出来时,短发,深灰色风衣,衣角在风中微微摆动。她没有看那些目光,直接走进了大堂。
省委办公厅一位姓张的副主任从大堂里面迎出来,李强跟在他旁边,腰微微弯着。张副主任正要开口说“李总,省里的接待已经安排好了”,李明月先说了一句:“今天先不谈工作。”张副主任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,没有再往前迈。杨守义站在大堂墙角,听见门口的动静,抬起头。他看见她走进来,她的目光越过了大堂里的所有人——越过了张副主任,越过了李强,越过了前台后面站直的服务员,越过大堂中央那盏吊灯投射下来的光——落在他身上。她看见他之后,眼睛再一次亮了一下,那亮是确认——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,确认她没有白来。然后她向他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像在走一条早已确定的路线。
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了,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伸出手。不是拥抱,不是拍肩,是伸出手。杨守义看见她的手伸过来,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着,像一扇门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她的掌心是温热的,指节清晰而有力。他攥着她的手,指节收紧了一下,像抓住了一根终于能让他站稳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之后,终于抓到了一个不会塌下来的支点。她站在他面前,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迟疑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已经确认完毕的镇定。他觉得自己从美国落地之后一直悬着的心,第一次找到了一块可以落下去的位置,那块位置,原来一直都在她手里。
旁边张副主任往前走了半步,伸出手想握一下,动作已经做了一半。李明月没有转头,没有侧目。杨守义也没有看过去。两个人的目光连一瞬都没有移开过,像那扇门被打开之后,还没有人决定要关上。她看着杨守义,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:“我来了。”杨守义握着她的手,掌心是温热的,他松开了一点,又握紧了一次,说了一句话: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然后她松开手,侧过头看了张副主任一眼:“张主任,今天先这样,临时有点事,改天再聊。”张副主任收回伸到一半的手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李明月转过身,看了杨守义一眼:“跟我走。”他跟着她走出酒店大门。红旗轿车的后座门已经开了,她弯腰坐进去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弯腰坐进去,车门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隔绝了街上所有目光,也隔绝了过去那漫长的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