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掌玉的声音微微发颤,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。十四年的等待、十四年的牵挂、十四年小心翼翼的打听与深藏心底的思念,此刻都凝聚在这短短四个字里。
楚新望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眸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不是血缘的牵绊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由父亲亲手缔造的连接。
“活着。”他回答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,“三年前受了重伤,现在在蕴院深处静养。但还活着。”
温掌玉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,像是长久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瞬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不让某些东西溢出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,只是那平稳底下,还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再次降临。
但这一次的沉默,不再是疏离与试探,而是某种奇异的、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良久,温掌玉忽然转过头,直视楚新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双碧绿的眼眸清澈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韩少爷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,“你姓什么?”
楚新看着她。
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一旦回答,就意味着完全卸下伪装,将真正的身份暴露给一个相识不过一天的“陌生人”。但看着那双眼睛——父亲亲手为她重塑的眼睛——他心中那些谨慎与防备,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“楚。”他说,“楚新。”
温掌玉的眼睛微微睁大,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。那是楚新见到她以来,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——不是礼貌的、疏离的、公事公办的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如释重负的、仿佛终于找到某种答案的笑。
“楚新。”她轻轻重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,“楚……新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那轮明月,忽然轻声说:“十四年了,我第一次知道,他儿子的名字。”
楚新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陪她望着同一轮月亮。
良久,温掌玉收回目光,转向楚新。那双碧绿的眼眸中,那些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思念、担忧、释然——都已沉淀下去,只剩下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。
“楚新,”她说,第一次没有用“韩少爷”这个称呼,“月圆之夜,你要去见洋多汐。我知道,那是你们来的目的。”
楚新点头,没有否认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楚新微微蹙眉:“掌玉姑娘,这是我们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这是你们的事。”温掌玉打断他,“但洋多汐每个月来‘浮光掠影’看戏,蛰阮先生让我盯了她三年。三年的观察,三年的记录,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比如,她每次看完戏,不会立刻离开坎城。她会去一个地方——城北的‘静水巷’,一条很老的巷子,里面有一口已经干涸的古井。她在那里待半个时辰,然后才出城。”
楚新心中一震:“古井?”
“那口井,是坎城建城之初就有的。”温掌玉说,“我听蛰阮先生提过,三百年前,坎城还只是个驿站,那口井是唯一的水源。后来井水枯竭,就被废弃了。但洋多汐每次去,都会在那里待很久——像是在……凭吊什么。”
凭吊什么……
楚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蛰阮说过的话:《泉灵》那出戏,讲的是一个守护泉水的精灵,为了保护森林和依靠泉水生活的生灵,耗尽力量,化作泉水,永远守护着那片土地。
古井。
泉水。
守护。
洋多汐——曾经的泉灵——来坎城,不只是看戏。她是在用这种方式,一遍遍地重温自己曾经的身份,曾经的责任,曾经的存在意义。
“月圆之夜,我陪你去。”温掌玉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语气更加坚定,“坎城的路,我比你熟;洋多汐的习惯,我比你清楚;真有什么意外,多一个人,多一分把握。”
楚新看着她,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,与记忆中的父亲竟有一丝说不清的重叠——不是容貌,而是那种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眼神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但记住,如果真打起来,你要保护好自己。洋多汐的等级,比我们高得多。”
温掌玉微微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:“放心,我虽然打不过她,但跑得掉。”
楚新失笑,心中的沉重似乎被这轻快的语气冲淡了一些。
“对了,”温掌玉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们的向导——那个叫老柴的——我认识。他是我的人。”
楚新一怔。
温掌玉眨了眨眼,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我说过,我在坎城待了十四年,有些事,有些人,还是能安排的。老柴经验丰富,人也可靠,最重要的是,他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楚新看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的女子,正在用一种自然得近乎理所当然的方式,将自己纳入她的“保护范围”之内。
不是因为任务,不是因为蛰阮的命令。
只是因为——他是楚舟的儿子。
“掌玉姑娘,”他忍不住问,“你为什么……这么帮我们?”
温掌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身,望向那轮明月,月光在她碧绿的眼眸中流转,仿佛映出了十四年前那个冬夜的影子。
“十四年前,”她轻声说,“我在城墙根下等死。是楚舟先生救了我,给了我眼睛,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,给了我……这十四年的命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轻:
“我没什么能回报他的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如果有一天,遇到他的孩子,尽我所能,护他周全。”
夜风吹过,花草沙沙作响。
楚新看着她的侧脸,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那双碧绿的眼眸中,有感激,有怀念,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良久,他只能轻轻说了一声:
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