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独臂刀》杀青那天,张彻难得没绷着脸。
棚里收拾得差不多了,道具组在拆布景,武行的人三三两两蹲在角落抽烟聊天。场记挨个发红包,走到陈浩面前递了一个:“张导演加的,说你这几场打戏拍得利索。”陈浩接过来捏了捏,比平时厚。
他躲到厕所里数了数,工钱加红包加之前攒的,零零碎碎凑一块儿,七百多块。搁三个月前,他全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个数。他抽了两张十块的揣兜里,剩下的拿布包好贴身放着,心说回头存到银行去。
庆功宴摆在旺角一家酒楼,张彻包了二楼,摆了六桌。武行的人坐三桌,演员坐两桌,导演组和场务坐一桌。陈浩本来想往武行那桌凑,刘师傅拽了他一把:“你今晚坐那边。”他往演员那桌努了努嘴,“狄龙那桌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:“我坐演员桌不合适吧?”
“张导演说的。”刘师傅压低声音,“他说你小子套招稳,下一部戏可能给你个正经角色。先跟演员混个脸熟。”
陈浩端着酒杯走过去。狄龙坐在主位旁边,看见他过来,往旁边挪了挪:“坐。”
陈浩坐下来。桌上还有几个邵氏的演员,有的面熟有的面生。狄龙给他倒了杯酒:“今天杀青,喝一杯。”
陈浩端起杯子跟狄龙碰了一下。酒是双蒸,度数不低,他抿了一口,辣得嗓子发热。狄龙喝得比他实在,一口下去半杯没了。
“你那个反应,我回去琢磨了几天。”狄龙放下杯子,“我拍了这么多年打戏,套招跟得稳的人不少,但像你这样对手还没动你就知道往哪走的,我没见过几个。你以前真没练过别的?”
“真没练过。”陈浩夹了块烧鹅,“就是反应快。”
狄龙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行。你不想说就不说。以后有打戏,我找你对。”
洪金宝从隔壁武行那桌探过头来:“龙哥,你挖人啊?陈浩是我们武行的人。”
“什么你们武行的?”狄龙拿筷子指了指洪金宝,“人家是嘉禾过来的,跟你们邵氏武行不是一路。”
“现在在邵氏拍戏就是邵氏的人。”洪金宝端着杯子挤过来,一屁股坐在陈浩另一边,“陈浩,下部戏我这边有个活,从二楼跳下来摔在水果摊上,一天二十五,来不来?”
“二楼?多高?”
“两米多,底下有纸皮箱子,摔好了没事。”
“二十五少了点。”陈浩嚼着烧鹅,“三楼我就干。”
洪金宝拿胳膊肘捅他:“你他娘的掉钱眼里了。”
“三毛哥,我家里五口人等着吃饭呢。”
洪金宝乐了,回头冲元华喊:“阿华你听听,这小子比我还抠。”
元华端着杯子走过来,在洪金宝旁边坐下。他话不多,但举杯跟陈浩碰了一下:“你那套刀法不错。梁师傅教得好。”
“华哥也练过咏春?”
“跟梁师傅聊过几次,没正经学过。”元华抿了口酒,“你那个削手腕的刀路,我自己琢磨了几年才摸到门槛。你一个月就练出来了。”
陈浩谦虚了两句。元彪从人缝里挤过来,手里攥着个鸡腿,嘴里还嚼着东西:“浩哥,下部戏你带带我呗。我最近没活接。”
“你跟着三毛哥混,还愁没活?”
“三毛哥的活都是摔来摔去的,我瘦,摔两下就散架了。”
洪金宝一巴掌拍在元彪后脑勺上:“你他娘的吃我的喝我的,还嫌活不好?”
元彪缩着脖子嘿嘿笑。
———
酒过三巡,桌上的人熟络起来了。狄龙问陈浩家里什么情况,陈浩照实说了——老爸码头扛米包,老妈纱厂剪线头,底下弟弟妹妹。狄龙听完沉默了一下:“你十七岁出来养家?”
“没办法,家里穷。”
狄龙拍了拍他肩膀,没再说什么,但后面喝酒的时候主动给陈浩倒了几次。
洪金宝喝得脸通红,搂着陈浩肩膀说片场的事:“你小子记住,武行这行当,本事第一,做人第二。你本事有了,做人也不差,以后有活大家互相递个名字,饭碗就端稳了。”他打了个酒嗝,“我最烦那种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,碰上那种,给他递名字我都嫌丢人。”
“三毛哥说得对。”元华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武行的人实在。你有本事,肯吃苦,不耍滑头,大家就认你。陈浩,你这才来邵氏几天?阿标那种老油条都服你了,不容易。”
阿标正好从隔壁桌走过来敬酒,听见这话嘿嘿笑:“我服他什么?服他扛揍。三拳九成力打上去,面不改色,这本事我练十年练不出来。”
陈浩端起杯子跟阿标碰了一下:“标哥,你那三拳也够狠的。我回去缓了两天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第二天胸口还疼呢。”
阿标乐了,仰头把酒干了:“够实在。以后组里有事说话。”
———
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陈浩喝得不多,脑子清醒,但脚步有点飘。狄龙在酒楼门口跟他握了握手:“下部戏张导演那边还有安排,到时候我叫你。”
“谢龙哥。”
洪金宝从后面晃悠过来,搭着陈浩肩膀:“明天去清水湾,有个新组在搭布景,你来看看。有合适的活我给你递名字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下午两点,别迟到。”
元华冲他点了下头算是告别。元彪跟在他哥后面,嘴里还嚼着块打包的叉烧,含含糊糊地喊了句“浩哥明天见”。
陈浩站在酒楼门口吹了会儿夜风,等脑子清醒了才往家走。兜里揣着七百多块的布包,腰杆挺得直直的。系统面板挂出来:
【经验值累积进度:0%。】
【截拳道训练中……当前入门进度:38%。】
【当前称号:铁布衫(片场知名度:小范围传播,已扩散至邵氏)】
“七百多块。” 陈浩在脑子里算了笔账:给家里留三百,自己留两百零花,剩下两百存银行。武行这碗饭算是端稳了。
推开门,老妈还在等他。看见他回来,从厨房端了碗醒酒汤出来:“喝了这么多酒?”
“庆功宴,推不掉。”
“戏拍完了?”
“拍完了。”陈浩接过汤碗,“今天跟狄龙坐一桌喝的酒。他还说下部戏有打戏找我。”
老妈手一抖,汤勺磕在碗沿上,当啷一声。
“谁?”
“狄龙。”
“狄龙?”老妈眼睛瞪圆了,“就那个……那个大明星狄龙?邵氏那个?演《死角》那个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老妈一把攥住他胳膊:“你跟他坐一桌?他跟你喝酒?”
“嗯。他还给我倒了几杯。”
老妈愣了两秒,然后猛地回头冲里屋喊:“老陈!老陈你出来!你儿子跟狄龙喝酒了!”
老爸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,一脸没睡醒:“大半夜嚷嚷什么?”
“狄龙!大明星狄龙!跟阿浩一桌喝酒!还给他倒酒!”
老爸看了陈浩一眼,又看了老妈一眼,沉默了几秒:“……就是那个演电影的狄龙?”
“还有哪个狄龙!”老妈激动得在屋里转圈,“我跟你爸结婚那会儿看过他演的《死角》!那时候他还叫谭富荣呢!后来改名狄龙,邵氏那个!哎哟我那些工友要是知道阿浩跟狄龙喝过酒……”
“妈,就喝个酒,不至于。”
“怎么不至于!”老妈拍了他胳膊一下,“你知不知道你妈在纱厂那些姐妹,多少人说狄龙长得俊?你妈我以前也说过!你现在跟人家坐一桌喝酒,这说出去多有面子!”
陈浩哭笑不得。老爸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行了行了,不就是喝个酒吗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老妈白了他一眼,又转回来拉着陈浩问,“狄龙本人好看不?跟电影里一样不?”
“比电影里还高一点。”
“哎哟。”老妈捂着胸口坐下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。
陈浩端着醒酒汤默默喝完。老妈还在那念叨:“明天我去纱厂,得跟她们说说。阿浩跟狄龙喝过酒了,还坐一桌……”
“妈,你随便说说就行,别到处讲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就说一点点。”老妈嘴上应着,那表情明显是“明天全纱厂都得知道”。
老爸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:“真跟狄龙喝酒了?”
“真的。”
老爸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下次要是有机会,帮我要个签名。”
陈浩差点把醒酒汤喷出来。
(第三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