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刚抽出半尺,就被一锄头抡在了手腕上。
当啷一声,刀掉进莆田的水田里。七个人没跑两步,就被乡邻按倒在泥里,捆了个结实。
那时徐寅正在福州掌书记厅里核军粮册。送信的莆田老乡裤腿上全是泥,进门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:“掌记公,家里……家里让人围了!”
徐寅手里的笔,啪地断成两截。墨溅在册上,黑糊糊一团,像血。
他一把拽起那老乡,指节勒得发白:“说清楚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三天前,延寿徐家大院外来了七个外乡汉子。短打,腰里鼓囊囊的,一看就带了家伙。他们不敲门,绕着院墙走,一边走一边数:几进院子,几个门,几道墙,几条巷子能跑。
为首那个拿炭条,在墙根石头上画了几道杠。画完,又踮起脚朝院里望了两眼,那眼神像在量一头猪几斤几两。
珠瑛站在门后,从门缝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没出声,也没慌。她在徐家做媳妇这些年,见惯了田舍间的风浪,知道这时候一哭一喊,反倒先把四岁的崇矩吓出了事。
她先把大门两道闩都插死,回身把四岁的徐崇矩按到床底下,让他捂着嘴不许出声。
她回身抄起一把菜刀别在腰里,才叫隔壁一个半大孩子,翻墙出去敲赵德海家的门。那孩子爬到墙头上回头望,珠瑛站在天井中央,腰里别着刀,一动不动,像一截扎进土里的木桩。
“那婆娘……嘿。”老乡咂了咂嘴,“我们冲到的时候,她一个妇人,门后一站,刀就别在腰里。那半大的小子从墙头翻出去搬救兵,一家老小,愣是没伤着一根汗毛。”
赵德海。
当年跪在徐家门口、把家产一半捐给县学谢罪的那个豪强,如今成了徐家大院最牢靠的一道门。锣一敲,延寿乡的青壮扛着锄头扁担,从田埂上、晒谷场上呼啦围了过来。赵德海自己光着膀子跑在最前头。
那七个汉子见势不妙,还想硬闯。领头的刚把刀抽出半尺,赵德海一锄头就抡在他腕上。七个人没跑两步,就被乡邻按倒在水田里,捆了个结实。
“他们招了,”老乡咽了口唾沫,喉头滚动,“说是泉州那边过来的,点名要找掌记公的家小。问他是谁雇的,给了多少钱,他咬死了一个字不说。县令打了他二十板子,他也只字不吐。”
徐寅站在那里,半晌没动。指腹下,那截断笔的竹杆凉得像冰。
泉州来的。他把那截断笔往案上一搁,笔杆滚了半圈,停在墨砚边上。
不冲他本人来,冲他一家老小来。
这一招,毒就毒在,他徐寅再硬的骨头,也护不到几百里外。他人在福州幕府,爹徐铨七十了,一身老寒腿;娘黄氏一双小脚,走两步就喘;珠瑛一个妇人;儿子才四岁。
人家只要趁他不在,半夜翻墙进去,把这几口人一掳,他徐寅这条命、这颗心,就全攥在别人掌心里了。到时候要他写什么,他敢不写?要他改赋,他敢不改?
后颈一阵一阵发凉。他把那点慌,硬生生压下去。手在案沿上撑了撑,才没让自己晃倒。
他想起珠瑛临危不乱,想起赵德海抡着锄头冲在最前头。一个是他的妻,一个是他当年逼得走投无路的仇人。
如今,都替他挡在那道院墙外头。他在这福州城里,笔杆子再硬,硬不过这一双双替他攥着锄头的手。
“那七个汉子,身上可搜出什么?”徐寅问。
“腰里搜出短刀七把。”老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为首那个,鞋底里还藏着一张泉州路引。”
“人呢?”徐寅问,声音稳了下来。
“捆在祠堂,派了二十个青壮日夜守着。”老乡抹了把脸,“县官也赶来了,可他不敢审。他说……这事儿牵扯到泉州刺史,他一个小小莆田令,做不了主,得等掌记公示下。”
徐寅闭了闭眼。
等他示下。他一个在福州当差的掌书记,莆田县令竟要等他示下。这就是他如今在福建的分量,重得吓人,也重得危险。树大招风,风专吹他这棵最高的。今日挡了一回,挡得了第二回、第三回么?
他正要开口,厅外一阵急促脚步。王府的典谒官脸色发白地撞进来:“徐书记!大王召您即刻到内堂!出大事了!”
徐寅心里打了个突。他把那封沾着泥的家信往袖子里一塞,跟着往里走。一路上,廊下侍卫比平日多了三倍,个个按着刀,脸绷得像铁板。檐角铜铃被风一吹,叮当作响,每响一声,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过这几日的账。莆田乡邻自发护家,是意料之外的体面;可王延彬敢动他的家人,却是意料之中的狠毒。他在这幕府里越是受信,盯着他的人就越是恨他入骨。
今日这一关闯过去了,明日呢?他是掌书记,笔能写天下文章,可笔杆子护不了几百里外一扇门闩后的妻儿。一想到珠瑛腰里别着刀站在天井里,他喉咙就发紧。
内堂门一开,就听见王审知压着一团火的声音:
“查!给我查!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动我闽王府的人!”
王审知坐在堂上,手边一只建窑茶盏摔得粉碎。满地碎瓷,茶水顺着青砖缝往外渗,像一摊没干的血。看见徐寅进来,他抬起头,招了招手:“先生,你来了。坐。”
徐寅没坐。他上前一步,把袖子里那封沾泥的信,双手呈上。
王审知接过去,才看两行,脸色就变了。
“七个人,直奔你莆田老家……”他把信往案上重重一拍,“先生放心。
这不是冲你徐寅,是冲我王审知的脸!我闽国的掌书记,家小都护不住,我还坐这把椅子做什么!
传出去,天下读书人,谁还肯来我闽国!去查!这七个人从哪儿登的岸,谁给的钱,走的哪条道,住的哪个客栈——一条线都不许断!”
左右齐声领命,一拥而出。
一个属官凑上来,压着嗓子:“大王,这七个明摆着是冲着掌记公家小来的。查下去,怕是要牵出泉州。”
王审知眼皮一翻:“泉州怎么了?孤的王城底下,还轮不到泉州的手伸进来。查!”
徐寅站在堂下,垂着眼,没说话。他知道,王审知这把火是真烧起来了。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把火烧到最后,一定会烧到一个谁也不好收场的人身上。
泉州,王延彬。王审知的亲侄子。
果然,半个时辰不到,查案的属官连滚带爬进来,扑通跪倒,声音发颤:
“大王……查到了。那七个人身上,搜出了泉州刺史府的兵牌。还有一封……一封没烧干净的短札,上头的字迹,还能认出几分。”
满堂死一般的静。
那枚兵牌落在堂砖上,谁都不敢去捡。它不是一块铜,是一道把叔侄、把亲疏、把闽王府里外几层皮全撕开的口子。属官捧着那封没烧干净的短札,头埋得低低的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满殿文武交换着眼色。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句:“泉州兵牌……这是捅破了天了。”
徐寅垂着手,心里那本账飞快地转着。他知道,这枚泉州兵牌一摆出来,王延彬就完了一半。可他也知道,王审知绝不会真把这个亲侄子怎么样。
闽王府的根基,是那帮跟着他从河南打出来的兄弟,是王家自己人。他徐寅一个外来的进士,再有才,也撬不动这层血浓于水的皮。
他今天要做的,不是把王延彬往死里整。整死了王延彬,就等于打了王家所有人的脸,他在这幕府就成了孤家寡人。
他要的,是借这枚兵牌,让王审知当着满府的面,把他徐寅“闽王自家人”的分量摆到台面上。
只有这样,往后才没人敢再动他的家人。
王审知握着兵牌的手,青筋一根根暴起。他猛地站起来,把兵牌摔在地上,当啷一声,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。
徐寅垂下眼,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茶水,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。
王延彬动手了。可他比谁都明白,真正麻烦的还在后头——一个连亲侄子都护着的王爷,这回会怎么断这桩案?
门外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踏过甬道,甲叶相撞,哗哗直响。有人被押着,一路拖进了内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