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牌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,一直滚到王延彬膝前才停下。
那上面,刻着他的名字。
泉州刺史王延彬,是连夜从泉州被押回福州的。徐寅听说,他一路走一路擦汗,官帽都歪了。
进内堂那道门槛时,他还绊了一下,险些扑倒。一看见满地碎瓷,看见他叔父那张铁青的脸,他膝盖一软,就跪了下去。
“叔父!侄儿冤枉!”
王审知没理他,把那枚泉州兵牌从案上推下去。兵牌滚到王延彬膝前,停住了。
“这上面,刻着你的名字。”王审知的声音平得吓人,“七个人,直奔莆田徐书记的家小。你告诉我,这兵牌是怎么从你泉州刺史府,跑到莆田水田里去的?”
王延彬的脸唰地白了。
他抬头,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堂下的徐寅,又赶紧把头低下去,额头几乎贴到膝盖:“叔父……
这、这一定是手下人自作主张!侄儿毫不知情!是他们背着侄儿,干出这种狗胆包天的事!侄儿这就回泉州,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剥皮抽筋!”
“自作主张?”
开口的不是王审知,是徐寅。
徐寅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淡淡的,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:“刺史手下,没有刺史的一句话,敢直奔几百里外,去掳朝廷命官的家小?
他们拿的是谁的兵牌?花的是谁的钱?真出了事,朝廷追下来,是你那几个手下一个人扛,还是你泉州刺史府一起扛?”
王延彬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他当年在泉州雅集上,被徐寅一篇赋压得满座死寂,被他一句“我不会”当众顶得面红耳赤。
今天在这内堂里,又是同样一个人,三言两语就把他那点抵赖的话堵得严严实实。冷汗顺着他鬓角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一滴,又一滴。
“徐书记这话,”他强自撑着,挤出一点笑,“说得太重了。手下人行事,做主子的哪能桩桩件件都知道?难道我在泉州府里放个屁,还要先跟叔父禀一声不成?”
这是耍无赖了。
徐寅笑了一声:“刺史说得是。只是放个屁自然不用禀。可带着兵牌、拿着银子、直奔几百里外,去掳朝廷命官的家小——
这不是放屁,这是掉脑袋的勾当。做这种勾当的人,若没有做主子的一句话,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。”
他这一句不软不硬,却把王延彬最后的一点抵赖堵了回去。
“你看,”王审知冷笑了一声,“徐书记都比你明白道理。你在泉州是怎么当这个刺史的?我把泉州交给你,就是叫你替我管出一群敢去掳朝廷命官家小的匪徒?”
王延彬把头磕得咚咚响,青砖上都磕出了红印:“叔父明察!侄儿真的是被下人蒙蔽!侄儿就是有天大的胆,也不敢动叔父倚重的人啊!侄儿正闭门思过还来不及,哪儿敢生事!”
他这话说得巧妙。一边磕头,一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顺手把“闭门思过”这顶帽子先给自己戴上了。
徐寅站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他看着王审知。他在等。
他倒要看看,这位闽王会怎么处置自己的亲侄子。这一场对质,表面上是王延彬跪地谢罪,实际上是王审知在掂量——一边是亲侄子,一边是他请来的国士,这杆秤往哪边歪。
王审知背着手,在堂上走了两个来回。他走得很慢,靴底碾过碎瓷,咯吱咯吱响。满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炭火盆里爆的一声轻响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终于,他停下脚步。
“延彬。”
“侄儿在。”
“你给我听好了。”王审知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井底的石头,“徐书记是我请来的国士,是要帮我把福建治理好的人。
你动他一根手指头,就是打我的脸。这回,我念在你死去的爹,念在你是我亲侄子,不杀你,不废你。”
王延彬刚要松一口气,那口气才提到嗓子眼。
“但,”王审知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从今日起,你回泉州,闭门思过。泉州的兵务交出来,交给别驾暂管。没有我的命令,你一步都不许踏出泉州城。”
王延彬浑身一抖。
交出兵务,革了兵权,这看着没杀没剐,可对他这个一心要往上爬的人,比打一顿还疼。兵权一失,他在泉州就是个空壳刺史。他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侄儿……谢叔父恩典。”
他退下去的时候,从徐寅身边经过。
徐寅没看他。可他分明感觉到,那道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停,凉的,像深秋的井水。那目光里没有怕,只有一种被压到地底下去、却还在往外渗的恨。
人走了。堂上的侍卫也退了。
内堂里,只剩王审知和徐寅两个人。
王审知走过来,亲自给徐寅倒了一杯茶。茶盏是新换的,白瓷,冒着热气。他捧着那只茶盏的手,还在抖,方才那一肚子火,到这会儿才透出几分疲态。
“先生,”他叹了口气,“让你受委屈了。延彬这孩子,是我大哥的遗孤。我大哥死得早,我是看着他长大的。打,我下不去手;杀,更不能。你多担待。”
徐寅接过茶,没喝。
他捧着那只烫手的茶盏,看着白瓷里晃动的茶沫,半晌,才轻声道:“大王待臣厚,臣心里清楚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臣怕,”徐寅抬起眼,“今日这一板子,打的是王延彬一个人的脸,可疼的是他身后那一拨人。”
王审知一愣。
徐寅把茶盏放下:“泉州的兵交出去了。可泉州城里,跟着王刺史一起,对臣、对大王这一套礼贤下士心里不服的人,不止一个两个。
大王今日饶了他,他们未必念大王的恩——他们只会觉得,闽王府里终究是亲侄子比一个外来的进士金贵。大王今日护短护得越狠,他们往后就越敢在背后做文章。”
王审知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他听懂了。徐寅说的不是王延彬一个人,是这座闽王府里那层看不见的、血浓于水的皮。武将派、文臣派、泉州帮、福州帮,盘根错节,哪一派都不是铁板一块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臣没什么意思。”徐寅拱了拱手,“臣只是一个写字的。大王怎么断案,是大王的家事。臣只盼着,莆田那七个汉子,别白捆一回。”
他退了出去。
走到廊下,风一吹,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,里衣贴在脊梁上,凉飕飕的。他在廊柱上靠了靠,缓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在堂上那几句话,看似压得王延彬抬不起头,实则把这个泉州刺史彻底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。打蛇不死,反受其咬。王延彬今日在他面前把那口恶气咽得越深,来日吐出来的时候就越毒。
王审知端着那杯茶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喝。
他刚回到掌书记厅,还没坐下,一个文臣打扮的属官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,端着一盏新茶:
“徐书记,久仰大名。在下陈郯,幕府掌库。”他弯着腰,笑得一脸恭顺,“方才在堂上,书记舌战王刺史,实在痛快。我闽国这么多年,还没人敢当着大王的面,这么不给王刺史留情面的。”
徐寅抬眼,看了看这张堆满笑的脸。他接过那盏茶,道了声谢,没多话。
茶盏烫手。他捧着,没喝。
这张笑脸背后藏着的,他还不知道。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,一点笑意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