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日日写的那些表文,里头都藏着暗语。”
这句话,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闽王府。
说徐寅是朱温驾下逃回来的人,说他心思难测,说他一个进士,好好的洛阳官不做,千里迢迢跑来福建,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。越传越难听,到最后竟有人说他是后梁派来的奸细。
掌书记厅里,往日捧着公文堆笑的属官,见了他也躲着走。他一进门,原本说笑的屋子立刻就静了;他一走,背后又响起窃窃私语。
那份他亲手批过的表文,如今传到他手里,连递的人都要先在衣角上擦两擦,像那纸上沾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。
有人劝徐寅:“书记,您得辩一辩。这水越搅越浑,您不说话,就坐实了。”
徐寅正在校一份表文,头也没抬:“辩什么?”
“辩您不是朱温的人啊!这种闲话最是伤人,您不辩,满幕府就真信了。”
徐寅放下笔。他想了想,笑了一下:“辩,是要辩的。可一个人关起门来辩,辩不清。要辩,就得当着满幕府的面辩。”
他对那属官道:“你替我递个话——后天,大王在议事堂召见群僚,徐寅有一事,要当着大王、当着满幕府同僚的面禀明。”
那属官愣了:“书记,这种事,关起门来回禀大王不就行了?何必当着满幕府的面?”
徐寅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:“关起门来,大王信我,便信我一个。当着满幕府的面,大王替我作一句背书,满幕府的人就都信我。
闲话这东西,你越躲,它越像长了脚;你当着众人的面,把它摊在太阳底下,它反倒没了。”
那属官似懂非懂,去了。徐寅望着他的背影,端起那盏凉茶。他知道这一仗不能躲。躲了,就是默认;辩了,才是翻身。
议事堂。
王审知高坐堂上,底下文武两列站得密密匝匝。徐寅出列,撩起衣摆,跪倒在地。膝盖触地的一瞬,腿肚子先紧了——不是怕,是这一夜没睡,身体先软了半分。他把那点软硬压下去,脊背挺直。
满堂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陈郯站在文臣队列里,垂着手,眼皮也不抬,可那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。他原等着看这个新来的进士怎么灰头土脸地替自己辩白。
“大王。”徐寅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一字一字都砸在青砖上,“近日府里多有议论,说臣徐寅是从后梁朱温处逃归,其人不可信。臣今日当着大王、当着满幕府同僚,把话说清楚。”
王审知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说。”
徐寅抬起头。
他不慌不忙,从乾宁元年自己中进士说起,说到洛阳的藏书阁,说到开平初再试,说到朱温在殿上把《人生几何赋》掷在他面前。
“大王,那赋里有一句:‘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。’”徐寅一字一顿,“朱温嫌这话不敬,当着满朝文武,要臣改。他说,只要臣把这两句改了,官照做,禄照升。”
他顿了顿。整个议事堂鸦雀无声,连炭火盆里火星子爆的一声都听得见。
“臣对他说——”徐寅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‘臣宁无官,赋不可改。’”
这八个字砸在青砖地上,满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炭火盆里火星子爆的一声都听得见。
“他朱温当殿削了臣的名,革了臣的官,把臣逐出洛阳,沿途还要派人追杀。
”徐寅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臣这身皮,是被他从洛阳一路追着、逃着,过大别山,过长江,才逃回福建的。
臣这一路上,被他的追兵追得钻进山林,几天几夜不敢点火。他要我改赋,我不改;他削我的籍,逐我的官,我没回头。这样一个人,朱温恨我入骨,沿途派人追着杀我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两列文武,扫过那些刚刚还在背后嚼他舌根的脸。
“满天下,要说谁最不可能是朱温的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那就是我徐寅。”
满堂死寂。
鲍弘站在武将列里,听到这里,把胸脯一挺,那只蒲扇大的手攥得咯咯响,恨不得替他喊一声好。那些平日里躲着他的文臣,个个垂下头,脸烧得发烫——他们嚼的那几句舌根,嚼的是这么一段骨头。
队列里不知谁吸了口气。“我的天,连官都叫人削过籍……”“噤声!还嚼呢?舌头不想要了?”
人家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,也要保一个“不改”,他们却在背后把他说成是个奸细。
王审知在堂上端坐着,慢慢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话。可他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。满堂的人都看得出来:大王这一口茶,是替徐寅把这桩公案了了。
散朝的时候,一个平日里见了他就躲的文臣,这回抢先一步迎上来,双手把他落下的笔架递了过来。有几个嚼舌根最凶的,见了他远远地就把头低下去,绕着走。
廊下两个文臣落后半步,压着嗓子。“听见没有?人家那是真骨头。”“……闲话咱们也传过。往后,嘴严实些。”
陈郯最后一个走。
他经过徐寅身边,停下脚,脸上堆起那副恭顺的笑,拱了拱手,那腰弯得比谁都低:
“徐书记今日一席话,石破天惊。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。满幕府上下,谁还敢再嚼书记的舌根,在下头一个不依。”
徐寅还了一礼,客气了两句,没多心。
陈郯转身走了。可他走出议事堂,拐进回廊那一头,四下无人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个干净。
他站在廊下,望着天井里那一方青苔,眯起了眼。
他原以为,挑几句闲话就能把这个新来的进士钉死在“朱温余党”这根耻辱柱上。他在这幕府里熬了十几年,最懂怎么用闲话杀人。闲话这种东西,不见血,却最是要命。
他原以为,对付一个外来的进士,这一招绰绰有余。没想到,人家当场把那段“宁无官、不改赋”的旧事一亮,不但没钉死,反倒把全幕府的人心都收过去了。这一局,他输了,输得心服口服。
好厉害的一张嘴。
陈郯在心里把徐寅这个名字又往深处记了一笔。他知道,徐寅今日这一手漂亮,把一桩要他命的闲话,硬生生说成了一段替他正名的佳话。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能停。
他陈郯熬了十几年,才在这幕府里熬出一席之地,绝不能让这个外来的进士三言两语,就把他这十几年的苦心全部抹平。
他想起徐寅方才在堂上那一双眼——不躲,不闪,不喊冤,不求情,只把当年那一个“不改”的字往满堂人心里一搁。
那不是辩,是刀。他陈郯混了半辈子,头一回见人把话讲成这样。他知道,对面坐着的是个真正的对手。
明枪不行,就来暗箭。闲话这把软刀子既然割不动他,那就得换一把,真正能要他命的。
他回到自己的值房,关上门,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封信。
这封信他压了很久了。是泉州那边悄悄递过来的。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在封口处盖着一个极小的印记——泉州,王。
他一个被闽王亲口撵出来、却还能在这幕府里兴风作浪,靠的就是这层徐寅看不见的、盘根错节的根。
他摩挲着那印记,想了想,提起笔。他要找一个人。一个如今正好要来福建的人。一个徐寅绝对想不到、也绝对防备不了的人。这个人的身份,太巧了,巧得像是专门替他陈郯备下的一把刀。
笔尖蘸了墨,他在信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,又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了。派出去送这封信的,是他一个心腹小厮。小厮临走时,他低声叮嘱了一句:
“送泉州。务必亲手交到王刺史手里,不可过第三人的眼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去查查,后梁的册封使这一程走到哪儿了。我要他到福州的确切日子。”
小厮领命而去。
陈郯站在窗前,望着泉州方向,嘴角那点笑又浮了上来,只是这一次,那笑里再没有半分恭顺,只剩一种猎人终于布好陷阱、等着猎物自己踩上来的耐心。
窗外,一更的梆子敲过了。黑暗里,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点鬼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