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满街的仪仗,他差点认不出那个人。
乾化元年,春。福州城外鼓乐喧天。一队后梁的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城,旗帜招展,甲士森严。为首一位使节,绯袍金带,仪态雍容,正是后梁特派的册封使,翁承赞。
徐寅站在闽王迎接的队列里,远远看见那人,眼圈一热。
翁承赞,也是莆田人。他们俩,一个延寿徐家,一个莆田翁家,小时候同一条溪里摸过鱼,同一间县学里背过书。
后来一个北上长安,一个留在朝廷,一别十余年,竟在这福州城里,以这样一种身份重逢了。
隔着十几年的风霜,那个当年跟他一起在溪边摸鱼的瘦小子,如今穿起了绯袍金带。
仪仗进城那天,街角茶棚里坐着个短打汉子,要了碗茶,没喝,眼睛跟着仪仗队走了半条街。徐寅在迎接队列里,余光扫见了,只当是个看热闹的外乡人,没放在心上。
接风的酒宴一过,翁承赞屏退左右,一把拉住徐寅的手,那手抖得厉害:
“昭梦!”他唤着徐寅的字,声音都抖了,“真的是你!我在船上就听说,大王幕府里有个掌书记,姓徐,莆田人,文章天下无双——
我就猜,一定是你!这十几年,你跑到哪儿去了?我派人到莆田寻你,都说你跟着商队下了江南!”
“文尧兄。”徐寅也紧紧回握住他,喉头发紧,说不出别的话。
两个人就在王府的偏厅里,屏退了人,喝了一夜的酒。说起长安,两个人都红了眼眶。
翁承赞说,当年他们俩,一个住延寿,一个住城边,每月朔望,总要凑到一处,把新写的文章拿出来,你批我一句,我改你一字。
那时候穷,一壶浊酒,一碟炒豆,就能聊到天明。谁能想到,一别十余年,再见面,一个是藩王的掌书记,一个是敌国的册封使,中间隔着的,是一个已经亡了的大唐。
“昭梦,”翁承赞端着酒,声音发哑,“你还记得不?当年你说,咱们读书,是要写给千年后有人看的。如今,真叫你说着了。”
徐寅没接话,只把那杯酒一饮而尽。酒是辣的,从喉咙一直辣到心口。烛花爆了一朵又一朵。窗外福州城的更鼓,一声一声敲过三更。
“昭梦,”翁承赞喝得舌头都大了,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图个什么?当年图功名,如今……如今功名到手了,家,却没了。”
徐寅没答。他望着那跳动的烛火,半晌,才轻声道:“图个心里不亏。”
翁承赞这些年一直在后梁的朝中当差。他从一个莆田的穷书生,熬到后梁的册封使,中间吃了多少苦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徐寅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,心里那点同乡的旧谊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这两个当年在县学里一起罚站的穷小子,如今都老了。他这次来,是奉了朱温的命,给王审知加封进爵。可三杯酒下肚,他说的全是长安、洛阳这些年的事。
“你是不知道,”他压低声音,“当年在长安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——崔家、卢家、郑家——如今七零八落了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朱温进长安,杀了一批;河东李存勖起兵,又抢了一批。”翁承赞摇头苦笑,“当年骂你‘南蛮’骂得最凶的那几个,如今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。
他们家里的族谱,烧的烧,散的散。当年门槛都不让你进的那些朱门大院,如今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了。”
徐寅端着酒杯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当年在长安破庙里,那些世家子弟把他的卷子扔在一边,说“南方蛮子的文章,能好到哪儿去”。如今,那些人不知埋在了哪片乱葬岗。那些朱门,也成了荒草。
“这天下,”翁承赞叹了口气,“翻来覆去,翻得连祖宗都不认了。当年那些踩着你的人,如今都成了一抔黄土。昭梦,你当年那股不肯低头的劲,到头来,倒成了最结实的。”
他说着,话锋一转,凑近了些,眼里放出光来:
“对了昭梦,我这趟从海上来,还听见一桩奇事,你想不想听?”
徐寅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海上的商船,从渤海国过来。”翁承赞的眼睛发亮,“你知道吗,如今渤海国的富贵人家,家家都供着一架屏风。
那屏风上,不用别的,全是用泥金——就是金子磨成粉、调了胶——
一笔一笔,把你的《人生几何赋》写满了整整一架。那屏风是供在堂屋正中,来了贵客,才肯让人瞻仰的。”
徐寅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“泥金……写赋于屏风?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可不是么!”翁承赞一拍大腿,酒都洒了出来,“商船的人说,在渤海国,不懂你的赋,那是要被人笑话没学问的。
孩童开蒙,先背你的赋;贵族设宴,先颂你的赋。不光渤海,听说新罗、日本的贵族也都争着抄,抄不到的,还要花大价钱去买。
你这一篇赋啊,昭梦——”他望着徐寅,“比朱温那顶乌纱帽值钱多了。”
徐寅怔怔地,说不出话。
他写了一辈子文章,被人骂过“南蛮”,被人砸过庙门,被皇帝当殿削籍。他从没想过,自己这些在灯下、在破庙里、在逃亡路上写下的字,会漂洋过海,被人用金子写在屏风上,供在千里之外的高堂里。
他写的时候,不过是想说一句真心话。这一句真心话,竟翻山跨海,成了异国他乡的圣物。
他想起当年在延寿溪边,他对着那一川秋水写下“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”时,只图个痛快。他没料到,这个痛快了他自己的句子,会被渤海国的人用金子磨成粉,一笔一笔,供在高堂之上。
眼眶又是一热。他赶紧端起酒一饮而尽,掩了过去。酒是辣的,烧得他喉咙发紧。
“文尧兄谬赞了。文章能有人读,就是它的造化。金子不金子的,我没想过。我写的时候,只想着,别违了自己的心。”
翁承赞看着他,压低了声音,话锋又是一转,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十倍,酒意也一下子散了。
“昭梦,有句话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徐寅放下酒杯:“你说。”
翁承赞放下酒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,盯着他,一字一句:
“朱温……还在找你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了一晃。
徐寅握着酒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半晌,他吐出三个字。
“他还不知道你就在福建?”翁承赞皱眉,“我在朝中,亲眼看见他案头压着你的名字。他嘴上不说,可谁都知道,他这口气还没出。”
“大王替我挡着。”徐寅放下杯,望着跳动的烛火,“挡一天是一天。挡不住的那天,我自有去处。”
翁承赞看着这个分别十余年的同乡,看着他鬓角那几根这两年新添的白发,看着他说“挡不住”三个字时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叹了口气。
他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,只有烛花一声一声地爆,把那点沉默烧得格外响。
翁承赞自己还浑然不知,他这个堂堂的册封使,已经被人在背后悄悄算计成了一把刀。
而另一头,陈郯那封发往泉州的信,已经悄悄落进了王延彬的掌心。
翁承赞走后,徐寅独自坐了很久。他端着那壶冷掉的酒,望着窗外那一轮残月,壶口的寒气扑在他手背上。
这一夜的推心置腹,他品出的不是暖,是冷。有人隔着千里,先把他的底细掂了一掂。
一场冲着徐寅而来的风浪,正在福州这座城里,悄然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