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印捧上来的时候,徐寅的心是凉的。那金子在日头底下晃眼,他却当它是一块贴着胸口的冰。
乾化元年,夏。福州闽王府,张灯结彩。这一日,是后梁册封闽王的盛典。王府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,朱红的宫门外,跪满了文武百官。翁承赞作为后梁的册封使,捧着诏书,缓步登上正殿。
徐寅穿着掌书记的青衫,站在王审知身后半步的地方。
这一场大典,从殿宇的陈设,到百官的位次,再到那一道道宣读的文告,桩桩件件,都是徐寅一手操办的。为了这一天,他整整熬了二十个通宵。
册封的诏书,他要逐字逐句地看;百官的位次,他要按品级、按亲疏排得滴水不漏;就连殿外那两列仪仗站在什么方位,他都亲自去量过三步。
他要在这场大典上,让后梁的使臣看清楚:福建不是蛮荒;闽王不是草寇。
他甚至把闽地这些年怎么招抚流亡、怎么劝农桑、怎么平海贼的一桩桩实绩,悄悄编进了殿上的颂辞里。翁承赞见过长安洛阳,得让他明白:王审知守的这片土地,是真太平,不是表面文章。
他写这些辞的时候,手是稳的,心却是悬的。他替别人把门面撑得越堂皇,越知道这门面底下压着多少看不见的险。
翁承赞展开诏书,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朗朗,传遍整个正殿:
“……咨尔王审知,宇量恢宏,襟神秀远。保据闽越,以宁生人。今授尔为闽王,赐金印,开府如制……”
诏书一字一句,都是徐寅先前在灯下反复斟酌过的辞藻。翁承赞念到那些典雅处,眼角的余光特意往徐寅这边瞟了一眼,他知道,这满殿的堂皇文章背后,是这个莆田同乡的心血。
退殿时两人错身,翁承赞的声音压得几不可闻:“这满殿文章,是你熬的。”徐寅低头,没接话。
王审知跪在香案前,三跪九叩,接了金印。
满殿的“万岁”声撞在朱红殿柱上,又荡了回来。徐寅垂着手站在阶下,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他心里算着另一笔账——这金印越是烫,往后他这条命就越是攥在发印的人手里。
“跪满了!我当差八年,头一回见这阵仗。”旁边一个小吏压着嗓子。
“少说两句。”他同伴拿胳膊肘碰他,“没瞧见那位书记官站得笔直么?”
他替闽王挣来这一堂堂皇,可这堂皇底下那根牵着他的线,是从洛阳伸过来的。
徐寅站在王审知身后,听着那满殿的山呼,看着阶下那一片俯伏的乌纱顶子,心里却没有半分与有荣焉。他见过洛阳的万邦来朝,见过长安的朱紫满朝,那种排场比眼前这大十倍。
可越是见惯了这种排场,他越明白,这满堂的堂皇文章,是他一笔一笔从无到有砌起来的。砌得越高,他心里那点不安也越重。
这顶“闽王”的帽子,是后梁朱温赏的。今日王审知跪着接了,明日,他徐寅这条命就还在后梁的手心里捏着。殿上的鼓乐越响,他脚下越像踩着一座随时会塌的戏台。
他悄悄抬眼,看了一眼身旁的翁承赞。翁承赞也正好看向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碰,又各自移开。翁承赞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徐寅知道,这个同乡这一趟来,不只是为了册封。
大典一过,百官散去,鼓乐声歇。
翁承赞作为册封使,被请到偏殿用茶。徐寅也在作陪。几杯茶过,殿里的侍从被屏退了出去,只剩他们三个人。
翁承赞放下茶盏,看了一眼王审知,又看了一眼徐寅,笑了笑:“大王,在下与徐书记是同乡旧识。今日大典已毕,在下有几句私话,想单独跟书记说说,不知大王肯不肯行个方便?”
王审知何等精明,一听这话,心里就明白了几分。他不动声色地起身:“先生久别重逢,自有话说。审知先去后殿更衣,你们叙旧。”
王审知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先生,你们同乡多年,话多说几句无妨。”他这一句是客气,也是敲打。徐寅垂手:“大王放心。”
王审知一走,偏殿里就只剩徐寅和翁承赞。
翁承赞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。他从袖中慢慢取出一封信,推到徐寅面前。
“昭梦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封信,不是我给你的。是……宫里托我,私下捎给你的。”
徐寅看着那封信,没动。
信封上,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锋——那种带着几分武人粗豪、却又刻意写得端方的字。他在洛阳见过太多次。那是朱温的字。
当年就是这只手,在殿上把他的官籍一笔勾了去。如今,又是这只手,隔着几千里,把一封信递到了他的案头。
“陛下说了,”翁承赞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当年洛阳的事,是个误会。如今陛下念你的才名,只要你肯回去,往日的一切一笔勾销。翰林学士,虚位以待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。
翁承赞见他不说话,又往前凑了凑:“昭梦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在福建写破了天,也不过是个藩王的掌书记。你回洛阳,那是天子跟前的人。这道理,你不会不懂。”
徐寅端着茶,没抬头:“文尧兄,你我同窗多年,你倒说说,我徐寅是那种为了一顶帽子肯折腰的人么?”
翁承赞被他这一句噎住了。他想起当年在县学,徐寅为了一句不对的文章,宁可被先生罚跪一夜,也不肯把那个字改过来。这个人的骨头,是打小就长硬的。
他如今劝得动天下人,却劝不动这个同乡。他端着茶,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经见白的故人,咂摸出味来——自己这趟差,是把一句最不该带的话,带到了一块最碰不得的石头上。
“昭梦,”翁承赞放下茶盏,“我这趟差,算碰在石头上了。你就真不肯松这个口?”
徐寅摇头,把那封信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翁承赞叹了口气,“可我这当差的,这话总得带到。你好歹给个回话,让我回去交差。”
徐寅伸出手,把那封信慢慢拿了起来。
他没拆。他只把信封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摩挲着,像在摩挲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旧伤口。
翁承赞看着他,眼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更重了。他这个同乡,当年能当殿说出“宁无官、不改赋”,今日又怎么会为一顶翰林学士的乌纱帽折回来?可他还是得把这话带到。
徐寅把那封信放回案上。
他抬起头,望着殿外那一方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庭院,半晌,才开口:
“文尧兄,你远道而来,是我的同乡,我的故人。你带的话,我收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这封信——我不看。”
翁承赞一愣:“你不看?”
“我看了,就是还想着回去。”徐寅的声音很平,“我既不回去,看它做什么。看了,徒增烦恼。”
他端起茶,呷了一口,那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可翁承赞心里清楚,这潭深水底下压着的,是怎样一段连他这个同乡都不敢去碰的旧怨。
翁承赞走后,那封信还留在案上,没人去碰。夜深人静时,徐寅还是把那封信凑上烛火,烧了——不看,也不留。
这场大典上,徐寅当着满朝文武、当着册封使,把福建装点得何等堂皇。可大典一散,那封从洛阳递来的信已经悄悄压到了他的案头。他到底没看这封信。可这封信像一根刺,已经扎进了福州这座城。
而殿外,那个奉命私传书信的后梁随员,在退下之后并没有回驿馆。他四下看了看,趁着没人注意,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驿馆门口的伙计探出头:“客官,不打尖?”
“不打。”随员头也不回,脚步更快了。
他原以为,凭着这封陛下的亲笔,凭着翰林学士的许诺,这个落魄到福建的进士,哪怕不跪,也总得动动心。
哪想到,人家连信都不拆,就那么一句“我不看”,把他和背后那座洛阳的宫阙一起挡在了门外。
他捧着那封原封未动的信,手心里全是汗。
日头偏西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他专挑没人的小巷走,脚步越走越急,背上全是冷汗。那封信在怀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坐立不宁。
巷子尽头,一扇不起眼的门前,早已候着一个人。背着手,像等了他很久。门半掩着,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。
正是陈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