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掩上的那一刻,那封信又递到了徐寅面前。
那封洛阳来信,徐寅终究还是见了。不是翁承赞递的,是那个后梁随员绕开了所有人,私下寻到了掌书记厅。
那人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衫,进门就把门掩上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
随员把门又掩了一道缝,压低声:“书记——外头可有人?”
“二更天了。”徐寅端起茶,“说你的。”
“徐先生,”他压着嗓子,“这是陛下亲笔。陛下说了,先生只要肯回洛阳,当年削籍的事一笔勾销。翰林学士,正三品,陛下亲口许的。”
徐寅坐在案后,看着那封信。他没接。他端起茶,慢慢呷了一口。
那随员见他不动,又往前凑了凑:“先生,陛下还说,先生的《人生几何赋》,陛下读了多少遍。
当年是先生太固执。如今陛下不怪了,只要先生点个头,这福建的掌书记,换成洛阳的翰林学士,岂不风光?”
他这话是层层加码的。正三品的翰林学士,天子近臣,哪一样不是他徐寅在这福建熬一辈子也熬不到的位分。随员说这话时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寅的脸,等着看那一点动心。
徐寅放下茶盏。他抬起眼,看了那随员一眼。那一眼平静,却看得那随员后背一凉。
“你叫什么?”徐寅问。
“在……在下姓李。”
“李随员,”徐寅道,“我且问你一句话。你从洛阳来,走了几千里路,就为替陛下递这一封信?”
那随员一愣:“是。”
“那我也送你一句话,带回去。”徐寅伸出手,把那封信接了过来。
那随员眼睛一亮,以为徐寅动心了。
徐寅接信的手,却在半空停了一停。
就这一停,那随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徐寅知道这一停是什么分量——
只要他把这封信往怀里一收,哪怕不拆,明日这福州城里就会传出“徐寅与后梁私通”的话来。
他在这幕府里熬了这许多时日,立了这许多事,不能毁在这一收之间。
他的手没往怀里收,反朝烛台送。
他站起身,走到厅角那盏铜制的烛台前,把那封烫着金印的信凑了上去。
火苗舔上信纸的一角。
“先生!”那随员魂都吓飞了,“你、你做什么!这是陛下的亲笔!这是圣旨!”
火苗顺着纸角,一点一点往上爬,把那熟悉的笔锋一点一点卷成黑灰。
徐寅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声音平得没有半点波澜:
“你回去,告诉朱三。”
他叫的是朱温的小名。那随员听得腿肚子都在抖。
“我徐寅的脑袋,可以掉。”徐寅一字一顿,“可《人生几何赋》这一个字,改不了。他当年要我改,我没改。今日他拿翰林学士来换,我还是不改。你回去,把这堆灰带回去给他看。”
火苗卷上来,把朱温那个刻意写得端方的“温”字先卷成了一团焦黑。信封角上那粒蜡封被火烤化了,暗红的蜡油滴在铜烛台里,嘶地一声冒了缕青烟。徐寅拿指头把那粒蜡油拨了拨,蜡在铜面上摊成一小滩,黑了。
徐寅盯着那团火,眼前却闪过洛阳殿上的那一幕——满朝文武屏息,他说“臣宁无官,赋不可改”时,自己声音里那一点发抖,和不肯退的那半步。
这些年了。这些年里,他被人叫过南蛮,被人砸过庙门,被皇帝当殿削籍,被追兵追得钻过山林。可这一个字,他到底一个都没改。
信纸烧到了底,最后一点火苗“啪”地一声灭了。一捧纸灰落在铜烛台里,黑糊糊的,像一摊冷掉的血。
那随员吓得脸都白了,瘫坐在椅子上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烧的是圣旨!”他嘴唇哆嗦着,“这、这是大不敬!是要灭族的!”
徐寅拍了拍手,像拍掉一点灰尘。他走回案后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又呷了一口:
“烧都烧了。你回去复命吧。”
那随员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徐寅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连那捧灰都忘了收,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。厅门“哐”地一声关上。
门外两个当值属官本在廊下打盹,听见响动探头:“书记,要打水么?”
“不用。”徐寅把烛台往里推了推,“今晚的事,出了这道门,一个字不许提。”
“是。”两人对看一眼,把嘴闭得严严的,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厅里静下来。纸灰的焦味混着凉茶气,在烛台边绕。窗外梆子敲了三更。
徐寅独自坐在那盏还冒着余烟的烛台前,端着茶杯,一动不动。烛台里那捧纸灰,他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徐铨当年在灯下说的那句——徐家可以没功名,不能没骨气。
他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凉透了。
案角压着一封家信,是珠瑛上月托商队捎来的,说崇矩会跑了,满院子追鸡赶鸭,皮实得很。他拿起来又放下。
只是,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莆田的爹娘,珠瑛,崇矩。我这把火烧得痛快,可你们往后又要替我多担一份心了。
那随员连滚带爬跑出掌书记厅后,惊魂未定,在街上乱窜了半天,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驿馆复命。可他不敢回。他捧着这一肚子的惊骇,左右一看,竟没有回驿馆,反而拐进了另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,那扇不起眼的门前,一个人正背着手,像等了他半晌。
正是陈郯。
“李随员,”陈郯转过身,脸上那副恭顺的笑又回来了,只是这笑里多了几分别的意思,“怎么样?徐书记肯不肯回去?”
那随员一把抓住陈郯的袖子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回……回不去了。他把陛下的信烧了!当着我的面,烧了!”
陈郯的眼睛猛地一亮。
那亮光像黑暗里突然点起的一簇火。他抓住随员的手,紧紧地,一字一句:
“你说什么?他……烧了圣旨?”
“烧了!全烧了!”那随员惊魂未定,“他还说……还说让我回去告诉朱三,他的脑袋可以掉,赋字改不了!”
陈郯松开手,转过身去。他望着巷顶那一线天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压在喉咙里,闷闷的,像一条蛰伏了许久的蛇,终于等到了出洞的那一刻。
“好。好一个徐寅。你不回去,正好。”
他转过身,拍了拍那随员的肩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:
“随员别急。这事你别回驿馆,也别声张。你跟我来。明日一早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见了那个人,你今日受的这口恶气,自然有人替你出。”
那随员茫然地跟着他,走进了那扇门。门吱呀一声合上了。
而掌书记厅里,徐寅还不知道,他方才那一把火烧得何等痛快,那捧纸灰已经被人当成了一把最毒的刀,转眼就要送到王审知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