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要奏——掌书记徐寅,私通后梁,心怀二志!”
第二天一早,闽王府议事堂。王审知刚升座,陈郯就出列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最齐整的官服,脸上那副恭顺的笑却不见了。
他撩袍,跪倒,声音抖得恰到好处,抖得像一个为了闽国不得不冒死进言的忠臣。
满堂哗然。这话一出,两列文武全变了脸色。谁都没想到,平日里对徐寅恭恭敬敬的陈郯,今天竟当头给了他这一刀。
陈郯伏地叩首,那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泣血:
“大王!昨日,后梁的随员私会徐寅!臣耳目众多,亲眼所见!那随员私下递了一封信给徐寅——大王您想想,后梁的皇帝私下给咱们闽王的掌书记递信,这是为了什么?”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闪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:
“这是要拉拢!要收买!徐寅若是心向闽国,就该当场把这信呈给大王!
可他没有!他把那封信藏起来了!大王啊——他一个从洛阳逃回来的人,本就来历不明,如今又私通后梁,这是要里应外合,把咱们闽国的底卖给朱温啊!”
这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满堂的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站在武将列里的鲍弘,听到这里早就憋不住了。他那把嗓门嗡地一声就要吼出来:“放屁!徐书记是什么人,咱们——”可他刚开口,就被旁边一个老将军死死按住了胳膊。
老将军冲他使了个眼色:这种事,得听徐寅自己辩。
文臣列里,却有几个平日里跟陈郯走得近的,纷纷点头。有一个甚至出列,开了口:“大王,陈掌库所奏事关重大。
徐书记毕竟是从后梁那边过来的,若真有二心,可是闽国的大祸。依臣之见,当先把徐书记看押起来,再细细审问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上的气氛更是一紧。
王审知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说话,只把目光投向徐寅。
“徐寅,”他声音不高,“陈掌库说的,是真的么?”
徐寅出列,撩袍,跪倒。他没有半分惊慌。他抬起头,看着王审知,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陈郯,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大王,”他开口了,声音清清楚楚,“陈掌库说,后梁的随员私会臣,递了一封信。这话——是真的。”
满堂又是一阵骚动。陈郯心头一喜,以为徐寅这是自己认了。
哪知徐寅话锋一转。
“臣确确实实接了他这封信。”徐寅一字一顿,“可臣没有把它藏起来。”
“那你把它怎么了?”王审知追问。
“臣把它,烧了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陈郯的心猛地一沉。
徐寅不慌不忙:“昨日,那随员私下寻到臣的掌书记厅,说是后梁皇帝的亲笔,许臣翰林学士,要臣回去。臣当着他的面,把那封信凑在烛台上烧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刀,直刺陈郯:
“臣烧的时候,说的是——‘我徐寅的脑袋可以掉,《人生几何赋》一个字改不了。你回去告诉朱三。’这话,当时掌书记厅外当值的两个属官听得一清二楚。大王若不信,传他们来对质。”
王审知当即传了那两个当值的属官。
两个属官上得堂来,战战兢兢,把昨日徐寅当面烧信、说那番话的经过一五一十全招了。末了,其中一个还补充道:
“大王,徐书记烧信的时候,那随员吓得脸都白了。小的们在门外,听得真真的。”
陈郯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。
他猛地叩头:“大王!这两个属官是徐寅的人!他们串供!是徐寅教他们这么说的!”
徐寅这时候才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这一转身不快,却像把压在陈郯头顶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“陈掌库,”他声音不高,“你说我藏信,可有凭据?你说那两个属官串供,又有凭据?
你空口白话,在这议事堂上,说我私通后梁,说我要把闽国卖给朱温——
我若真卖,我烧那封信做什么?我若真通,我为何不把那封信悄悄呈给大王,反倒要当着外人一把火烧了?”
他这三问,一句比一句重,砸在陈郯的心口上。
陈郯张着嘴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他精心算好的那盘棋——徐寅藏信,死无对证——被这一把火,连同两个属官的证词,烧得连灰都不剩。
堂中死寂。
王审知转过头,看向陈郯。那目光里已经没有半分温度。
陈郯跪在地上,汗如雨下。他原以为,徐寅私通后梁、藏起书信,这是死无对证的一桩铁案。
他花钱买通了那随员,让他只说徐寅“藏信”,不说徐寅“烧信”。他算准了,一个烧了的东西,怎么拿出来对质?
他万万没料到,徐寅竟当着外人的面烧得那么痛快;更没料到,掌书记厅外还有两个亲眼听见的属官。
“陈郯。”王审知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我待你不薄。幕府掌库,那是我信得过的位子。
你竟敢——竟敢拿这种事构陷国士!你说徐寅私通后梁,可他当着你的人,把后梁的圣旨烧了!他要是私通后梁,他烧那封信做什么?”
陈郯磕头如捣蒜,把额头都磕出了血:
“大王!大王明察!是……是那随员胡说!是他攀咬臣!臣、臣也是听人说的,不知情啊大王!”
“听人说的?”王审知冷笑一声,一拍公案,“你一个掌库属官,没有那随员的撺掇,你敢在这议事堂上,当众诬陷闽王的掌书记?来人!”
满堂的侍卫轰然应诺。
“把陈郯逐出幕府!永不录用!”王审知拂袖而起,“从此以后,福建境内,谁敢再用他,就是与我王审知为敌!”
陈郯被两个侍卫架了下去。他走到堂门口,回过头,那原本恭顺的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“徐寅!”他嘶声喊了一句,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平日的恭顺,“你今日撵我出去,来日,我叫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!”
王审知一拍公案,怒斥:“堵上他的嘴!拖出去!”
侍卫一拥而上,把那个扭曲的影子硬生生拖出了议事堂。他死死地盯着徐寅,那眼神里全是淬了毒的恨。那不是一时的恼羞成怒。
那是一个人,把他这辈子的算计、这辈子的体面,全都押在这一注上,却输得倾家荡产之后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不死不休的怨毒。
徐寅跪在堂下,把那道目光原原本本地收在了眼里。
散朝之后,王审知单独留下了他。内堂里,王审知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,半天,才叹了一句:“先生,今日这一出,委屈你了。陈郯这种人,我若不撵他,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。”
徐寅接过茶,躬身道:“大王信臣,臣便不委屈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王审知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连朱温的圣旨都敢烧,这样的人,我若还不信,我还能信谁?”
徐寅垂着眼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一杯茶比堂上那一番对质更重。
堂上的文武这才如梦初醒,纷纷交头接耳。鲍弘第一个跳出来,把胸脯一拍,吼道:“我说什么来着!徐书记要是通后梁,我鲍弘把这颗脑袋割下来给当夜壶!”
一句话,逗得满堂低笑。那点因陈郯诬告而起的疑云,这才真正烟消云散。
可徐寅心里没有半分轻松。
因为他太清楚了,这种被逼到墙角、输得精光的小人,是不会甘心的。他今日被逐,明日就一定会投靠一个能替他出气的人。
窗外月色白晃晃的,洒了他一身。他站在掌书记厅的窗前,望着泉州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这月色凉得像一把刀。
他知道,这一场风波没有完。被他逼到墙角的小人是不会就此死心的。今日堂上那一句“十倍百倍地还回来”,不是气话,是个赌咒。
而那个人,正连夜收拾包袱,跳上一条东去泉州的船——那里,有另一个同样恨他入骨的人,在灯下等他。
两条毒蛇,就要合成一股了。他在这福州城里,烧得灭得了纸灰,却烧不干净人心底下的那点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