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两条毒蛇凑成一股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70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9

“您叔父,今年呢?”

“……五十出头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陈郯一字一顿,“他这把椅子还能坐几年?他百年之后,这闽国是谁的?”

王延彬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。

陈郯被逐出福州,连包袱都没敢多收拾,当夜就上了去泉州的船。江风打在他脸上,他不觉冷,只觉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坐不住。他走的时候,福州城门的守卒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

一个被闽王亲口点了“永不录用”的人,在这座城里已经是个死人。

可他不当自己是个死人。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他离开福州前连夜写好的一封投名状。收信的人,是泉州刺史王延彬。

他这一条命,从福州那条破船上飘出来,就只剩一个念头:徐寅,我不把你拉下来,我陈郯就是这江底的一条烂鱼。

船到泉州,正是黄昏。王延彬在刺史府的后园见了他。这位被叔父革了兵权、正闭门思过的泉州刺史,如今闲得发慌,听说陈郯来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“陈掌库,”王延彬屏退左右,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,“你不是在福州跟着徐寅那位大红人么?怎么跑到我这冷衙门来了?”

陈郯端起酒,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:

“王刺史,在下在福州待不下去了。可在下这一趟来,不是来投奔刺史讨口饭吃的——在下是来给刺史送一条通天的路。”

王延彬挑了挑眉:“哦?什么路?”

陈郯放下酒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,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延彬:

“刺史,您今年多大了?”

“三十有七。”

这一问一答,像两根针扎进王延彬的心里。这话他在心里不是没想过,只是不敢说。今日被陈郯这么一口道破,他胸口那团压了多年的火腾地一下被点着了。

“陈掌库,”他声音都压低了,“你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
“在下不乱说。”陈郯笑了,那笑里全是阴狠,“在下是替刺史算一笔账。

您是大王的亲侄子。论亲,论长,这把椅子本就该有您一份。可如今呢?

您被革了兵权,关在这泉州城里,一步都动不得。等哪天大王龙驭上宾,这闽国轮得到您么?”

王延彬的脸一阵红,一阵白。他端着酒杯,半天没说话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他不是个没有心思的人,只是这些年被叔父压着,那点心思一直不敢露头。今日被陈郯这么一撩,那团压了多年的火,是真的被撩起来了。

“陈掌库,”他放下酒杯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,“你说的这些……我不是没想过。可我叔父毕竟是打天下的人。我这点心思,哪能瞒得过他?”

“刺史瞒不过他,是因为刺史一个人势单力薄。”陈郯盯着他,“可这福建,想替刺史说话的人多着呢。

当年跟着大王打天下的老兄弟,如今有几个心里不是怨气冲天?徐寅那个外来的进士,来了没多久,就把幕府上下的位子都快占遍了。

那些老人哪个心里服气?刺史只要肯站出来振臂一呼,何愁没有人跟着?”

这话正说到王延彬心坎上。他当然知道。他叔父这些年越来越信重那些外来的文臣,他们这些跟着起家的旧人反倒被晾在了一边。徐寅一来,更是把他这个亲侄子压得死死的。

“那……依你之见?”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。

陈郯等的就是这一句。他端起酒,慢慢呷了一口,才不慌不忙地开口:

“依在下之见,刺史想拿回这一切,难。可刺史想搅浑这一潭水,易。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”

“怎么搅?”

“刺史怕的是谁?”陈郯反问。

王延彬脱口而出:“徐寅。”

这个名字一出口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是的,徐寅。如今在闽王府,威望最高、大王最信重、连鲍弘那帮武将都服帖的,就是这个外来的进士。

只要徐寅在一天,王延彬想在闽王府里兴风作浪,就永远有一道压在头顶的铁闸。

“徐寅这个人,”陈郯阴阴地笑了,“在下跟他斗了这几个月,最知道他的软肋。他这个人,别的都硬,就一样——他要当忠臣。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,他徐寅是个宁死不改赋、忠心不二的硬骨头。”

他放下酒杯,眼里那点光越来越亮:

“那咱们就顺着他这个软肋,给他设一个局。”

“什么局?”

“劝闽王称帝。”陈郯一字一顿。

王延彬霍地站起来:“你疯了!”

“刺史坐下。”陈郯按住他,“听我说完。咱们去跟徐寅说——闽王功德巍巍,应该称帝。请他这个掌书记写一篇劝进表。”

王延彬皱眉:“他会写?”

“这就是妙处了。”陈郯冷笑,“他若是写了,那就是从龙之功。可他一个读书人,最要脸面,他会看不出如今闽国这点家底,哪敢称帝?他一定不写。”

“他不写,又怎样?”

“他不写,”陈郯一字一句,“咱们就到处去说——徐寅不肯劝闽王称帝,是为什么?

是因为他心怀故唐!他心里还念着那个早就亡了的大唐!他徐寅根本不想让闽王更进一步!他是想等着大唐的人马打回来!”

王延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这一招太毒了。徐寅写劝进表,就是从龙;不写,就是心怀故唐,是不忠。横竖都是个死局。

而不管他写不写,只要这水一搅,徐寅在闽王府那点“忠心不二”的名声就彻底臭了。到时候不用陈郯动手,王审知自己就会对这个“心怀故唐”的掌书记起了疑心。

更毒的是,这话一旦传出去,是收不回来的。今日说他一句“心怀故唐”,明日添一句“私念旧主”,后日就成了“暗通李唐”。闲话这种东西,越滚越大,滚到最后,徐寅就是跳进延寿溪也洗不清。

陈郯在福州输过一回,他知道,要扳倒这种刀枪不入的硬骨头,刀剑没用,得用脏水。

“可……”王延彬还在犹豫,“他若是真写了呢?他若真写了劝进表,那不是成了从龙之功?”

“他不会写。”陈郯把这三个字咬得死死的,“刺史你想,他徐寅是什么人?

他连朱温要他改一个字都不肯。这种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,会看不出闽国这会儿称帝是自取灭亡?

他若真写了,那他这些年在满幕府面前立的那个‘忠心硬骨’的人设就全塌了。他不会做这种砸自己招牌的事。”

他端起酒,一饮而尽,眼里全是算计:

“他不写,才正中咱们下怀。”

“好!”王延彬一拍桌子,眼里放出狼一样的光,“好一条毒计!陈掌库,这一局就按你说的办!”

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,越想越兴奋。他想起当年在泉州雅集上,被徐寅一篇赋压得满座死寂的那一口恶气,想起被叔父革了兵权、关在这冷衙门里的这些日子。那口压了许久的气,终于有了出口。

“陈掌库,”他停下脚,眼睛发亮,“这一局若成了,往后这福州城里,你我说话就比谁都响。先从徐寅下手!他倒了,这闽王府还有谁敢跟我作对?”

陈郯端着酒,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添了一句:“刺史放心。徐寅这种人,看似刀枪不入,其实最怕的就是脏水。咱们这一盆脏水泼过去,他浑身是嘴也洗不清。”

两只酒杯在昏黄的灯下重重一碰,撞出一声脆响。那一声脆响过后,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看见彼此眼里都亮着一点狼一样的光。

那一夜,泉州刺史府后园的灯亮到了三更。两个失意的人,隔着一张桌子,把一个曾经名动天下的进士,一步一步算进了一个他自己都还看不见的死局里。

这个局的第一道命令,第二天就由王延彬最信任的一个清客带着厚礼,送到了福州掌书记厅。

那清客进门的时候,徐寅正在校一份表文。他抬起头,看着这张陌生的、满脸堆笑的脸,心里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。

他放下笔,淡淡地问:

“先生此来,有何见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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