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位称帝,开一代之基啊!”
那清客把厚礼恭恭敬敬摆上桌,说到“称帝”两个字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又满是期待。
徐寅没看那份礼,只看着他:“讲。”
“如今,”那清客搓着手,满脸堆笑,“大王入主闽越,保境安民,功德巍巍,海内归心。依在下看,大王这功绩早不止一个‘闽王’了。依古制,理应——进位称帝,开一代之基啊!”
“书记是大王的掌书记,是闽国第一支笔。”那清客往前凑了凑,“这劝进表,是非书记莫属。
书记若把这表写了,那就是从龙的第一功臣。来日大王登了大宝,书记您就是开国的第一文臣!这等名垂青史的机会,书记可千万别错过了。”
徐寅听完,没说话。他端起茶,慢慢呷了一口。他做掌书记这些日子,什么人没见过。
送金的,送田的,送美人的,他都见多了。可一上来就劝他写什么“劝进表”的,这是头一个。他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。
他放下茶杯,冷笑了一声。
那一声笑,笑得那清客脸上的笑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称帝?”徐寅看着他,“先生,我且问你。朱温如今还在中原虎视眈眈,手握数十万雄兵。闽国这一点家底,经得起他一战么?”
那清客一愣。
徐寅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一条一条往下数:
“其一,大王若称帝,就等于明明白白跟后梁撕破了脸。后梁的大军压着北边的武夷山。到时候他一封檄文下来,天下藩镇就有了名正言顺讨伐闽国的借口。就凭闽国那几座城、那几万兵,挡得住么?”
“其二,大王一称帝,就成了众矢之的。南边的南汉,北边的杨吴,东边的吴越,哪个不是豺狼?
他们看着闽国这块肥肉早就眼红了。你一称帝,他们就有了联合起来、瓜分闽国的由头。
到时候闽国四面受敌,百姓的赋税得加多少倍?就为了大王头上一顶没用的皇冠?”
“其三,”徐寅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也是最要紧的——大王这一辈子勤勤恳恳,保境安民,靠的是什么?
靠的是一个‘忠’字。他奉的是后梁的正朔;他守的是福建的百姓。
他若称帝,这几十年攒下的人心、攒下的忠名,一夜之间就全碎了。福建的百姓,凭什么跟着他去赌一个自取灭亡的前程?”
他这三条,一条比一条重,砸得那清客额头直冒汗。殿外的日头明明很好,他后颈却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他原以为,徐寅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书生,听到“从龙之功”“开国文臣”这几个字,必定心花怒放,提笔就写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位名满天下的进士,一开口不跟他论文章,不跟他论前程,论的是闽国的兵,是闽国的粮,是福建百万生民的身家性命。
“先……先生,”那清客咽了口唾沫,“这称帝的事,自古都是王侯将相的心思,先生一个掌书记,操这些心做什么?”
“我操的就是这个心。”徐寅放下笔,目光灼灼,“我坐在这个掌书记的位子上,批的每一份军粮,核的每一笔赋税,都是福建百姓的血汗。
他们把这些血汗交给我,是信我徐寅不会拿他们的身家,去填一个人的野心。
我若为了一顶从龙的乌纱,点头说一个‘可’字,我对得住这满仓的粮,这满城的百姓么?”
那清客被他这一席话说得,半晌没接上话。
他原以为,徐寅不肯写,是嫌功小,是摆架子。如今他才明白,这位进士不肯写,是真把闽国这摊子事当成了自己的事。
“这……”那清客张了张嘴,半晌,才挤出一句,“书记此言……倒也有理。”
徐寅看着他,放缓了语气:
“先生,你回去,替我谢谢王刺史的美意。可这劝进表,我徐寅写不了。
不是我不想当那个从龙的功臣,是我不能。我写了这表,就是把闽国的百万生民,绑在一辆随时会翻的战车上。这种事,我做不出来。”
那清客连连点头。他被徐寅这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。他原是王延彬派来撺掇徐寅写表的,可这会儿,他捧着那份厚礼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——他自己也咂摸过来,徐寅说的句句在理。
他回到泉州,把徐寅这三条道理原原本本说给了王延彬听。
那清客在泉州刺史府里,说得唾沫横飞。他原是替王延彬去撺掇的,回来却反过来替徐寅说起话来:
“刺史,小的跑这一趟,算是服了。徐书记这个人,嘴上不写,心里却把闽国这百万生民的身家都担在肩上了。
他说的那三条,条条是肺腑之言。咱们……咱们要是硬逼他写,反倒显得咱们不顾百姓死活了。”
王延彬听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虽有野心,却不是个完全不知轻重的人。
徐寅这三条,条条戳在他的痛处。他原以为“称帝”是一步登天的好棋,如今才明白,那是一步会把整个福建都拖下深渊的死棋。
“徐寅说的……”王延彬揉着太阳穴,叹了口气,“倒也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可他们都不知道。
这一切,陈郯早就料到了。
陈郯坐在泉州刺史府的后园里,听那清客把徐寅的话原原本本说完,他一点都不意外。他甚至还笑了笑。
“刺史,”他慢悠悠地端起酒,“我早说过,他不会写的。他这种人,要当忠臣,要脸面,怎么肯写这种自毁长城的劝进表?”
王延彬皱眉:“那咱们这局,不是白设了?”
“白设?”陈郯冷笑,“怎么会白设?他不写,才好。他越是不写,咱们这局就越成。”
他放下酒杯,眼里那点阴鸷又浮了上来:
“他不写他的,我写我的。”
王延彬一愣:“你写?”
“我写。”陈郯一字一顿,“他徐寅不肯写这劝进表,显得他多清高、多忠臣。那我,就替他‘写’。我自己连夜写一篇劝进表,写得花团锦簇,趁着夜黑风高,偷偷塞进福州王府的公文堆里。”
王延彬手里的酒杯顿住了:“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让大王自己从那堆公文里翻出这篇劝进表。”陈郯阴阴地笑了,“大王翻出来,一看——
哟,这是谁写的?写得这么像样?再一查,是掌书记徐寅的值房里流出来的。刺史你想想,到时候大王会怎么想?”
王延彬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“他会想,”陈郯一字一顿,“徐寅嘴上说不肯劝进,暗地里却写好了劝进表,想抢这个从龙的头功!他徐寅就是个沽名钓誉、两面三刀的伪君子!”
这一局比上一局更毒。上一局是逼徐寅写表;这一局是替徐寅“写”好表,再栽到他头上。不管徐寅写不写,这篇劝进表都会变成他徐寅想攀龙附凤的铁证。
“好!”王延彬一拍大腿,“就这么办!”
当夜,陈郯就点起灯,铺开纸,研好墨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起了那篇他根本不打算让王延彬看见、却要栽到徐寅头上的劝进表。他写得很慢,很用心。
他太知道徐寅的笔路——骈四俪六,用典精当,一笔一画都要学出那个莆田进士的味道来。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要扎进徐寅心口的针。
而福州的掌书记厅里。
徐寅送走了那个清客,在案前坐了半晌,没提笔。王延彬这种人,绝不会因为他这一番话就善罢甘休。那个泉州刺史被他逼到这一步,背后一定还有陈郯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他今日虽把那清客说动了,可他心里清楚,真正的局还没有摆出来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泉州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那方向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夜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噤。
他不知道,在几百里外的泉州,一篇以他的名义、要他的命的文章,已经在一盏孤灯底下悄悄写成了。那篇文章上,署的正是他徐寅的名字。
不出三日,它就会出现在王审知的案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