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葵在灶前站了三个时辰,片了二百一十八片豆腐。
每片薄得能透出灶火的光。
最后一刀收势,刀刃上沾的脂膏刚好凝成一颗米粒大的油珠,她用指腹一抹,舔进嘴里,是黄豆的甜。
“行了。”身后传来彭泽的声音。
他没进门,就靠在厨房门槛上,一条腿曲着,靴尖沾着外头泥地的湿土。
手里捏着半块烧饼,不知从哪儿顺来的,啃得碎渣直往下掉。
尚葵没回头:“试吃要等午市。”
“不试吃。你刀工够了。”
“我刀工够不够,你说了不算。”
彭泽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走进来。
他脚上那双靴子踩在灶房青砖地上,声音闷闷的,一步一步,到尚葵身后停了。
“你片豆腐做什么?”
“做汤。”
“什么汤?”
“你猜。”
彭泽从她肩头探过去看案板。
那二百一十八片豆腐整整齐齐码在湿纱布上,每片之间夹着一张薄荷叶,绿白相间,跟砌墙似的。
他看了半天,说:“你片豆腐就片豆腐,夹薄荷叶干什么?”
“去豆腥。”
“豆腐有豆腥,你片那么薄干什么?一煮就烂。”
尚葵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彭泽离她很近,下巴上还沾着烧饼渣,眼睛倒是亮堂堂的,跟个等投喂的野猫似的。
“烂了正好,”尚葵说,“汤稠。”
彭泽退后一步,眯了眯眼:“你不对劲。”
“我哪天对劲过?”
“你平时做菜不跟人解释。今天解释了三句,有问题。”
尚葵没理他,端起那盘豆腐片往灶上走。
彭泽跟在后头,像条甩不掉的尾巴。
她开火烧油,葱姜蒜爆锅,下高汤,把豆腐片一片一片推进去。
每推一片,彭泽就在后头数。
“一,二,三……你推那么慢干什么?”
“让汤吃进去。”
“豆腐又不是海绵。”
“你闭嘴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你今天做的菜我不认识。你以前做菜我全认识。狮子头,醋溜鱼,八宝鸭,翡翠羹,你做什么我闻味儿就知道。今天这锅汤,我闻着像豆腐,看着像豆腐,吃嘴里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尚葵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。
彭泽低头含住勺沿,滋溜一声吸进去,烫得直抽气,又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哈了半天。
“怎么样?”尚葵问。
彭泽咽下去,咂了咂嘴,又舔了一圈嘴唇:“淡。”
“淡就对了。”
“对什么对?你尚食做的菜,宫里娘娘都说咸淡合宜,你给我喝白水豆腐汤?”
尚葵把勺子往锅里一扔,溅了彭泽一脸汤点子。
他也不恼,拿袖子擦了擦,歪着头看她。
“说吧,”他靠在灶台边上,“这汤是给谁做的?”
尚葵舀起一碗汤,拿盖碗扣上,往托盘里一搁:“你管呢。”
“我不管谁管?我是你跑堂的。”
“你是我跑堂的,不是我掌柜的。前头客人催菜了,送过去。”
彭泽端起托盘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你不告诉我这汤给谁做的,我就在外头喊,说尚食今天做菜没放盐,砸你招牌。”
尚葵拿起擀面杖比了比。
彭泽缩脖子,一溜烟跑了。
他没喊。
尚葵听见前头他跟客人说话的声音,油嘴滑舌的:“哎这位爷,您尝尝这汤,我们尚食新琢磨的,清肠胃,解酒气,喝了保准您明儿还来。不好喝您砸我彭泽的招牌,别砸尚食的,她一个姑娘家挣口饭吃不容易……”
尚葵靠在灶台边上,笑了笑。
然后她把那锅汤全倒了。
倒进泔水桶里,一滴不剩。
彭泽送完菜回来,看见空锅,愣了:“你全卖了?”
“倒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汤里下了东西,不能给人喝。”
彭泽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。
他把托盘往案板上一扣,声音闷闷地响:“你下什么了?”
尚葵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抖开,里头是灰白色的粉末,细得跟面粉似的。
她沾了一点在指尖,舔了舔:“砒霜。”
彭泽一把攥住她手腕: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我算好了剂量。这锅汤要是端上去,满桌人至少死八个。”
“你哪儿来的砒霜?”
“药铺买的。我说做卤水点豆腐。”
彭泽松开手,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灶上还冒着热气,厨房里一股豆腥味混着葱姜味儿。
外头前厅传来客人划拳的声音,热热闹闹的。
“你要杀谁?”他问。
尚葵没回答,把那个纸包又折好塞回袖子里。
“你先说,”彭泽拽了条板凳坐下,两条长腿伸出去,踢到灶台边上又缩回来,“这汤原本是端给谁的?”
尚葵看着灶台上那口空锅,锅里还剩一点汤底子,咕嘟咕嘟冒着小泡。
她把火关了,盖上锅盖。
“城东赵家。赵秉忠今天在咱们这儿订了一桌席,说是给他老娘做寿。”
彭泽脸白了。
赵秉忠,城东盐商,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,明面上做盐引生意,暗地里放印子钱,逼良为娼,占人田地。
去年城西何家被他逼得卖儿卖女,何家老爷子吊死在赵家门口,赵秉忠让人把尸首扔进护城河,说“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”。
彭泽当然知道赵秉忠是谁。
全城都知道赵秉忠是谁。
“你跟他有仇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仇?”
“何家是我姨母家。”
彭泽倒抽一口气:“你姨母——”
“何家老太太是我娘的亲姐姐。去年吊死的何老爷子是我姨父。卖出去的何家小子是我表弟。赵秉忠拿印子钱逼死我姨父,拿我表弟抵债,把我表弟卖到北边煤窑里去了。我姨母去求他,被他打了一顿扔出来,没出半个月就没了。”
尚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跟报菜名似的。
彭泽攥着拳头,骨节咔咔响。
“你早就知道赵秉忠今天订席?”
“昨天伙计来接单子,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干什么?你去堵他家门跟他打一架?”
彭泽梗着脖子不说话。
他打不过赵秉忠。
赵秉忠手底下几十号人,他一个跑堂的,最多算跑得快点。
“所以我下毒。”尚葵说,“一锅汤端上去,赵家上下八口人,全了账。”
“那万一别人吃了呢?席上还有别的客人,还有上菜的伙计——”
“我算过。赵秉忠包了二楼雅间,伙计送菜到门口就撤,不进包间。汤放在转盘上,他们自己端。我连碗都做了记号,端汤的碗是青花缠枝莲,别的菜用粉彩。我让送菜的专挑那个碗往赵秉忠跟前放。”
彭泽站起来,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圈,鞋底踩得青砖地啪啪响。
外头客人叫了:“彭泽!添茶!”
“等着!”他吼了一嗓子,外头安静了。
他又转了两圈,停在尚葵面前。
“你算得这么细,为什么不干?”
“我干了一半。”
“什么一半?”
“汤做好了。我没让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尚葵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,揉得皱巴巴的,往彭泽胸口一拍。
彭泽展开一看,是张药铺的收据,上头写着“砒霜二两”,底下画了个押,不是尚葵的笔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药铺掌柜的跟我熟。我去买砒霜,他问我做什么用,我说药耗子。他给了我一包假的,你知道吗?他给的是石膏粉。”
彭泽张大嘴:“石膏粉?”
“石膏粉吃不死人,最多拉两天肚子。那掌柜的还偷偷报了官,我前脚走,他后脚就让人去衙门递了话。现在衙门里已经知道有人买砒霜要下毒,正等着抓人呢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故意走这一趟。赵秉忠订席的事,全城酒楼都知道了。衙门的捕快就等着谁家席上出事。我买砒霜,药铺报官,衙门的人就知道有人要在赵家席上动手。到时候赵秉忠一死,衙门第一个查的就是药铺的线——查到我头上,我就说,我买砒霜是药耗子,药铺给的石膏粉,谁看见我下毒了?汤里验出砒霜了吗?”
彭泽听得脑子发胀:“你没下砒霜,汤里验不出毒,那赵秉忠怎么死?”
尚葵笑了。
她笑起来嘴角弯弯的,眼睛亮得跟灶火似的。
“汤里没有砒霜。但赵秉忠身上有别的毛病。他有消渴症,大夫不让他吃甜的。我送去的席面里有一道蜜汁火方,一道糖醋鲤鱼,一道八宝饭,外加一壶甜酒酿。他管不住嘴,一吃就多。消渴症的人猛吃甜的,容易厥过去。他要是厥了,酒楼脱不了干系,但他自己也知道是管不住嘴,怪不到我头上。”
“那他要不吃呢?”
“他不吃也白搭。我在他包间的香炉里加了点东西,洋金花种子磨的粉,混在檀香里,闻多了让人昏沉。他吃完席犯困,回去睡一觉,睡醒了自己也分不清是吃多了还是闻香闻的。反正席面没毒,香炉里那点东西也验不出来,衙门的捕快来了也只能说,哦,赵老爷吃撑了。”
彭泽一屁股坐回板凳上:“那你费这么大劲买砒霜干什么?”
“障眼法。赵秉忠要是没死成,衙门查起来,查到药铺这条线,药铺说尚食买过砒霜,可查无实据,汤里没毒,我就咬死说药耗子。可万一赵秉忠真厥过去了,衙门来查,我手里的砒霜收据就是催命符,到时候我一口咬定是药铺给的石膏粉,药铺掌柜的收了黑钱——他确实收了我二两银子——他说不清。”
“你这弯弯绕——”
“你听懂了没有?”
“听懂了。你绕了一大圈,最后还是要靠赵秉忠自己吃甜吃厥过去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吃呢?”
尚葵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,晃了晃,里头哗啦响:“那我就换法子。”
彭泽看着那个瓷瓶:“这什么?”
“巴豆霜。下次他再来吃饭,我给他菜里搁一勺,他拉三天肚子。人拉虚脱了,消渴症更容易犯。慢慢来,他有的是席要订。”
彭泽把脸埋进手里,闷了半天,抬头说: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,就等我问你?”
“你要不问,我本来打算汤端上去之前跟你说一声。结果你自己撞进来问了。”
彭泽站起来,把托盘捡起来,擦了擦,又搁回灶台边上:“行了,我接着跑堂去。汤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你别说漏嘴。”
“我彭泽嘴最严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你片那二百多片豆腐呢?真倒了?”
“没倒。豆腐片我捞出来了,过了凉水,搁在筲箕里。晚上我拿它做个凉拌菜,咱俩吃。”
彭泽乐了:“这不就结了,你直说豆腐是咱俩吃的,我至于吓那一跳?”
“你吓一跳活该。谁让你偷吃我烧饼。”
“那烧饼是我自己买的!”
“你买的你揣兜里揣一路,掉渣掉了一灶台,我扫了半天。”
彭泽嘿嘿笑着跑了。
尚葵把灶台擦干净,重新点火,把筲箕里那二百多片豆腐片倒进锅里,添了高汤,慢慢煮。
这回她没往里搁薄荷叶,改搁了一把虾皮,又撒了点胡椒。
汤滚了,她舀了一碗,搁在灶台边上晾着。
彭泽在前头喊:“尚食——给我留一碗——”
“留了!凉了再喝!”
“不凉我也喝——”
尚葵把汤碗推到灶台最里头,拿个盖碗扣上。
然后她解了围裙,洗了手,从后门出去。
后门外头巷子里蹲着个小叫花子,五六岁,瘦得跟猴似的,脏兮兮的脸,眼睛倒是大。
他天天蹲在尚葵酒楼后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晒太阳,尚葵每天给他留一碗饭。
今天她端了那碗豆腐汤出去。
小叫花子看见她,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接。
尚葵蹲下来,把碗递给他:“慢点喝,烫。”
小叫花子呼噜呼噜喝完了,仰起脸:“姐姐,今天这汤有肉味儿。”
“虾皮。不是肉。”
“比肉好吃。”
尚葵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,站起来往回走。
小叫花子在后面喊:“姐姐你明天还做这个吗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她回了厨房,彭泽已经蹿进来了,鼻子抽抽着:“汤呢?你说给我留的。”
“倒了。”
“你又倒?你倒了几锅了?”
尚葵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搁:“给小叫花子了。你喝虾皮汤,人家叫花子也喝虾皮汤,你比人家高贵多少?”
彭泽瞪着那只空碗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说:“那你再给我做一碗。”
“自己做。你又不是没手。”
彭泽气哼哼地自己去舀汤。
尚葵靠在灶台边上看他,嘴角翘着。
她没告诉他,那锅倒了砒霜的汤,她根本就没往赵家的席上送。
她让伙计端上去的是另外一锅没下药的。
赵秉忠今天吃了席,没厥过去,还挺高兴,说明天还来。
她有的是工夫跟他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