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赵秉忠真来了,还带了七八个朋友,说要尝尝尚食的手艺。
彭泽在前头招呼,脸上堆着笑,心里把赵秉忠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
赵秉忠四十来岁,胖得脖子跟下巴连成一片,坐那儿跟座肉山似的,椅子压得嘎吱响。
他拍着桌子点菜:“把你们招牌菜全上来!尚食呢?让她出来给我敬杯酒,我多给赏钱!”
彭泽赔笑:“赵老爷,我们尚食不上桌,她只管灶上,不陪酒。”
“不上桌?她一个厨娘,端什么架子?”
“不是架子,是规矩。我们掌柜的定的,灶上的人不沾酒,怕手抖。”
赵秉忠哼了一声:“行吧,那把菜做地道点。昨天那个汤不错,今天再来一份。”
彭泽到后厨传话,把菜单往案板上一拍:“赵秉忠点了昨天的豆腐汤,还说要你出去敬酒。”
尚葵正在剁肉馅,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:“你跟他说我手抖,拿不了酒杯。”
“说了。他不高兴。”
“他不高兴关我什么事。汤照昨天的做,虾皮豆腐,不用薄荷。”
“不搁点别的?”
尚葵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让我搁什么?”
彭泽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不是有巴豆霜吗?”
“你急什么?”
“他都堵门口了,你还不急?”
尚葵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:“今天不做手脚。他刚吃了昨天的席没出事,今天要是拉了肚子,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咱们。等过两天,他吃顺嘴了,放松了,再说。”
彭泽叹口气,端着菜单走了。
尚葵把肉馅团成丸子,下油锅炸。
油锅里刺啦刺啦响,丸子翻着个儿浮上来,金黄黄的。
她捞出来控油,又另起锅熬糖色。
彭泽一会儿跑一趟,一会儿跑一趟,进来就说:“赵秉忠问你怎么还不出来。”“赵秉忠说你架子大。”“赵秉忠跟他朋友说你做的菜一般,不如醉仙楼。”
尚葵不吭声,把炸好的丸子倒进糖色锅里滚了一圈,盛出来,撒上芝麻。
“端上去。”
彭泽端着盘子走了。
过一会儿又回来了:“赵秉忠说丸子太甜。”
“他嫌甜就别吃。”
“他吃了半盘。”
尚葵笑了笑,没说话。
第三天赵秉忠又来了。
这回带了十来个人,包了整个二楼。
彭泽忙得脚不沾地,尚葵在后厨一个灶眼一个灶眼地炒。
炒到第三个菜的时候,彭泽跑进来,凑她耳朵边说:“赵秉忠刚才跟人吹牛,说他下个月要盘下城西何家的铺子,还要把何家剩下的那个丫头也弄过来。”
尚葵手里的炒勺顿了一下。
何家剩下的那个丫头,是她表妹。
她姨母家一共两个孩子,表弟被卖到煤窑里去了,表妹才十一岁,跟着邻居家躲出去了,一直没找着。
赵秉忠这话的意思,是已经找着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何家欠他的印子钱还没清,拿丫头抵。”
尚葵把炒勺往锅沿上一磕,当当响。
“彭泽,你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去打听打听,赵秉忠把何家丫头关在哪儿了。”
彭泽脸一紧:“你要动手?”
“我不动手。我就问问。”
“你问了我也不放心。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“你跟我一块去谁看前头?赵秉忠还在楼上坐着呢。”
彭泽咬咬牙:“行。我晚上去。你先别轻举妄动。”
尚葵点头。
彭泽走了,她接着炒菜。
炒到最后一个菜的时候她走神了,把盐当糖搁了两勺。
菜端上去,赵秉忠在楼上拍桌子骂:“这什么玩意儿!咸死老子了!”
彭泽跑下来传话,尚葵说:“你跟他说,我今儿手抖,盐放多了。这桌菜算我请他的。”
彭泽上去说了,赵秉忠在楼上骂骂咧咧,但没掀桌子。
过了一会儿又让彭泽传话:“尚食既然手抖,那就出来当面赔个不是。”
彭泽又跑下来:“他要你上去。”
“不上去。”
“他说你不上去他就砸店。”
尚葵解了围裙,洗了把脸,把头发重新绾了绾,从后厨走出来。
彭泽跟在她后头:“你上去说什么?”
“不说话。就站一下。”
她上了二楼,站在雅间门口。
赵秉忠坐在主位上,斜着眼看她,桌上杯盘狼藉。
十来个人齐刷刷转头。
尚葵行了个礼,没说话。
赵秉忠上下打量她:“你就是尚食?”
“是。”
“挺年轻啊。手艺不错,就是今儿这道菜——”他拿筷子戳着那盘齁咸的炒三鲜,“你自己尝尝。”
尚葵接过筷子,夹了一筷子吃了,说:“咸了。是我失手。这桌算我的。”
“算你的?你一个厨娘,一个月挣多少?这桌席你请得起?”
“请不起。从月钱里扣。”
赵秉忠哈哈笑起来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。
他笑完了,拿筷子指着尚葵:“行,看在你长得不难看的份上,我不跟你计较。但你得给我做道新菜,做得好吃,这桌席我照给钱。做不好吃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这店就别开了。”
彭泽在后头攥紧了拳头。
尚葵看了他一眼,让他别动。
“赵老爷想吃什么?”
“你拿手的。别整这些汤汤水水的,来点硬的。”
尚葵想了想:“给我一个时辰。”
她下楼回了后厨,彭泽跟进来:“你给他做什么?”
“蜜汁火方。”
“又是甜的?”
“消渴症的人,越不让吃甜的越馋。我做得甜甜蜜蜜的,他吃完了明儿还来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慢慢来吗?怎么又给他吃甜的?”
“就是要让他慢慢吃出毛病来。一顿两顿看不出来,吃上十天半个月,他血糖一高,栽在咱们店里,我有一百种说辞。再说了——”她洗了手,开始切火腿,“我表妹的事,我不能干等着。他要是天天来我这儿吃饭,我就有工夫摸他的底。”
彭泽不吭声了,帮着烧火。
尚葵做蜜汁火方,火腿先用清水泡了两个时辰,去咸味,上笼蒸了半个时辰,取出来切片,码在碗里,加冰糖,蜂蜜,桂花,红枣,再蒸。
蒸到火腿酥烂,汤汁浓稠,倒扣在盘子里,浇上原汁,红亮亮的一大盘。
彭泽闻着味儿就受不了了:“这也太香了。”
“香就对了。”
“他吃了肯定还来。”
“就是要他来。”
彭泽把菜端上去,赵秉忠果然吃得眉开眼笑,当场赏了彭泽一两银子。
彭泽回来把银子往案板上一扔:“他明天还来,说带他老娘来。”
尚葵正擦灶台,手停了停:“他老娘?”
“对,他说他老娘就好这口甜的,明儿中午订一桌,给他老娘接风。”
尚葵把抹布往水里一浸,搓了搓:“他老娘多大岁数?”
“听说六十多了,身体不好,一直住在城外庄子上养病,刚接回来。”
“也有消渴症?”
“那我哪知道。”
尚葵想了想:“明儿他老娘来,菜得换个做法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他老娘要是也有消渴症,我做的菜太甜,老太太吃了出事,我脱不了干系。明天少搁糖,多搁咸鲜味儿。蜜汁火方照做,但做成咸口的,用火腿本身的味道吊鲜,糖只搁一丁点提味。”
“那赵秉忠不乐意呢?”
“你告诉他,说他老娘上了年纪,吃太甜的克化不动,我做的是养老的方子。他要是不听,那就是他不孝顺,跟我没关系。”
彭泽乐了:“你这张嘴。”
第二天赵秉忠果然带着他老娘来了。
老太太坐轿子来的,下轿都得人扶,瘦得一把骨头,脸色蜡黄。
赵秉忠倒是孝顺,搀着他老娘上楼,一口一个“娘您慢点”。
尚葵在楼上雅间门口迎了一回。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看了看,说:“姑娘手真巧,做的菜好吃。我儿子昨天带回去的蜜汁火方,我尝了两筷子,好几年没吃过这么顺口的了。”
尚葵说:“老太太喜欢,我今儿给您另做一道,少搁糖,多搁鲜味儿,您吃着不腻。”
老太太点头:“好好好,听你的。”
赵秉忠在旁边说:“娘,您想吃什么就点什么,别跟她客气。”
老太太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,人家是尚食,听人家的。”
赵秉忠嘿嘿笑着不说话了。
尚葵回后厨做菜,这回她做得格外仔细。
火腿焯水三遍去咸,用鸡汤煨,搁了一小把虾籽吊鲜,糖只搁了一小勺。
蒸出来火腿红润油亮,入口酥烂,咸中带甜,甜里透鲜。
老太太吃了两块,放下筷子叹了口气:“这味儿对了。我年轻时候在扬州吃过一回差不多的,后来再没吃着过。”
尚葵站在门口,说:“老太太要是喜欢,以后常来。”
老太太笑了:“常来?我倒是想。可我那儿媳妇——”她看了一眼赵秉忠,没说下去。
赵秉忠脸色变了变:“娘,您说这干什么。”
老太太不说了,低头喝汤。
尚葵看在眼里,没吭声。
她下楼的时候彭泽跟上来:“老太太刚才那话什么意思?”
“赵秉忠的媳妇跟老太太不对付,老太太想出门吃个饭都得看儿媳妇脸色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赵秉忠那脸色,老太太一提儿媳妇他就打岔,说明家里婆媳不和,赵秉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。”
彭泽啧了一声:“这赵秉忠在外面横得跟螃蟹似的,回家也怕老婆?”
“一物降一物。”
“那他媳妇什么人?”
“你打听打听。”
彭泽晚上又出去了一趟,回来跟尚葵说:“赵秉忠他媳妇姓孙,是城北孙屠户的闺女,嫁过来带了四个陪嫁的打手,赵秉忠手底下那帮人有一半是她娘家带来的。赵秉忠外面养了个外室,他媳妇知道,闹过一回,把外室的屋子砸了,赵秉忠屁都没敢放一个。”
尚葵正在剁明天要用的肉馅,听完把刀往砧板上一拍:“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
“赵秉忠怕老婆。他老婆恨他养外室。我表妹的事,他未必敢让他老婆知道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找机会跟他老婆递个话。他老婆要是知道赵秉忠拿印子钱逼死人命,还买卖人口,不用我动手,他老婆就能把他收拾了。”
彭泽想了想:“那万一他老婆不管呢?到底是两口子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”
“所以才要试。你帮我打听打听孙氏平时在哪儿走动,爱去哪个庙里上香,爱在哪家铺子买东西。”
彭泽又出去了两天,回来说:“孙氏每月初五去城隍庙上香,上完香去庙后头王婆子茶摊喝碗茶。下月初五还有六天。”
尚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“六天。够了。”
初五那天尚葵起了个大早,做了四色点心,装了一食盒,让彭泽提着,跟她一块去城隍庙。
彭泽问:“你带点心干什么?”
“孙氏爱在茶摊喝茶,我提着点心过去,就说庙里施斋,多做了几盒,请她尝尝。她要是肯跟我说话,我就往下聊。她要是不搭理我,我就走。”
“她要问你是谁呢?”
“实话说。我是尚食,城里开酒楼的,谁不认识我?”
彭泽提着食盒跟她去了城隍庙。
孙氏果然在茶摊坐着,四十来岁,圆脸盘,眉眼挺凶的,但穿戴利索,一看就是个管事的。
她一个人坐着喝茶,旁边站着两个婆子。
尚葵走过去,笑着说:“这位嫂子,我是城南福来酒楼的尚食。庙里施斋多做了几盒点心,送嫂子尝尝。”
孙氏抬眼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彭泽,伸手接了食盒,打开瞧了瞧,捏了块绿豆糕吃了:“手艺不错。你就是福来酒楼的尚食?我听说赵秉忠这两天老往你那儿跑?”
尚葵心里一紧,脸上没露:“赵老爷是常客。昨儿还带老太太来了一回。”
孙氏哼了一声:“老太太也去了?”
“去了。老太太爱吃我做的蜜汁火方,但上了年纪,吃太甜的不好,我给她做了咸口的。”
孙氏看了她一眼,脸色缓了点:“你倒会伺候人。老太太最近身子怎么样?”
“精神挺好,就是瘦。老太太跟我说了几句话,说想常来,又怕——”尚葵故意顿住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儿媳妇不高兴。”
孙氏把手里的绿豆糕往桌上一搁:“她这么说的?”
“老太太没说儿媳妇不好,就说想出门吃个饭也不自在。我寻思着,老太太年纪大了,想吃口顺口的,家里人多照应着点就是了。”
孙氏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回去跟老太太说,想吃就来。我孙桂芬不是不讲理的人。她想吃哪家吃哪家,我不拦着。”
尚葵点头:“嫂子明理。”
孙氏又看了她一眼:“你专门跑这一趟,就为了跟我说这个?”
尚葵笑了笑:“也不全是。我还想跟嫂子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赵老爷前阵子说要盘何家的铺子,还要拿何家丫头抵债。我听说何家那丫头才十一,怪可怜的。”
孙氏脸上那点笑意没了:“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何家老太太是我姨母。去年吊死的何老爷子是我姨父。”
孙氏手里的茶碗顿在桌上,磕出脆响。
她盯着尚葵看了半天,说:“你是何家的外甥女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城里开酒楼,赵秉忠天天去吃,你就看着?”
“我看着他吃。我做的菜他爱吃,我就有法子让他吃出毛病来。”
孙氏倒抽一口气:“你下毒?”
“不下毒。他消渴症,我给他吃甜的,吃多了自己就出事了,跟我没关系。但这事儿慢,我等不及。嫂子要是能管管他,我省点事。”
孙氏半天没说话。
茶摊上的伙计过来添水,她摆了摆手,伙计退下去了。
“何家那丫头在哪儿?”
“嫂子不知道?”
“赵秉忠干的脏事不让我知道。他养外室我知道,印子钱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,但买卖人口——”孙氏咬了咬牙,“你容我两天。”
尚葵站起来,行了个礼:“那我等嫂子信儿。”
她带着彭泽走了。
出了庙门,彭泽腿肚子还打哆嗦:“你直接跟她说了?你不怕她转头告诉赵秉忠?”
“她要告诉赵秉忠,刚才就翻脸了。她没翻脸,说明她心里也恨。”
“那她要是稳住你,回头再收拾你呢?”
“那我也认了。反正我没下毒,我没犯法。她最多让赵秉忠不来我这儿吃饭,我少挣点钱,不伤筋动骨。”
彭泽想了想,没再说话。
过了两天,孙氏派人来传话,让尚葵去赵家后门一趟。
尚葵去了,孙氏在门口等着,手里牵着个丫头,瘦得皮包骨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还有巴掌印。
“带走。”孙氏说,“赵秉忠问起来,我就说丫头跑了。他不敢跟我较真。”
尚葵把丫头接过来,搂在怀里。
丫头哇的一声哭了,哭得直抽抽。
尚葵拍着她的背,问孙氏:“嫂子怎么找到的?”
“他把人关在西街李婆子家,跟李婆子说是他外室,不让我知道。我让人把李婆子揍了一顿,丫头领出来了。”
“谢嫂子。”
“别谢我。我也有闺女,看不得这个。”孙氏顿了顿,“赵秉忠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嫂子别管了。我自己来。”
孙氏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门。
尚葵把表妹带回酒楼,安置在后院柴房里。
彭泽找了身干净衣裳,烧了锅热水,让丫头洗了澡,又煮了碗面条。
丫头吃完了倒头就睡,睡了一天一夜。
醒来以后丫头跟尚葵说:“姐,赵秉忠打我。他说我不听话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。”
尚葵摸着她的头:“不怕了。姐给你报仇。”
表妹问:“姐你怎么报仇?”
尚葵说:“姐给他做饭吃。”
表妹不懂:“做饭吃算什么报仇?”
尚葵笑了:“你不懂。姐做的饭,好吃是好吃,吃多了要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