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秉忠在家躺了三天,没来。
第四天,他媳妇孙氏来了,带着一包银子,往尚葵柜台上一搁:“何家铺子的地契我拿来了。何家小子我派人去北边找了,得俩月才能回来。银子你收着,算赵秉忠赔何家的。”
尚葵打开包袱看了看,地契是真的,银子分量足。
她把东西收好,问孙氏:“赵老爷想通了?”
“他不通也得通。我跟他讲了,要么分一半盐引给我管,要么我带着闺女回娘家,让他自己养外室去。他选了前者。”
“嫂子厉害。”
“你更厉害。你那盅甜汤,他回来念叨了一晚上,说看着甜,喝着甜,喝完了心里发毛。”
尚葵笑了:“我吓唬他的。那盅汤就是桂花藕粉,一点药没搁。”
孙氏瞪大眼:“没搁药?”
“没搁。他消渴症真,吃多了甜的真会出事。但我那盅是最后一盅。他以后来我这儿吃饭,我给他做咸口的。”
孙氏看了她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丫头,胆子大,心眼多。赵秉忠栽你手里不冤。”
“嫂子别跟他告状,说我汤里没搁药。”
“我不说。让他自己琢磨去,琢磨不明白他心里更毛。”
孙氏走了。
尚葵把地契收好,等何小满放学回来给了她:“你家的铺子拿回来了。等你哥从煤窑回来,你俩商量着开个什么买卖。”
何小满抱着地契哭了一场。
尚葵给她煮了碗甜汤,搁了一点点糖,说:“别哭了。姐以后天天给你做甜的。”
何小满抽抽搭搭喝了汤,问:“姐,赵秉忠真的不来闹了?”
“不来了。他以后来吃饭,咱做咸的,不给他甜头。”
“那他要是再犯消渴症呢?”
“他自己管不住嘴,跟咱没关系。咱又不给他下毒。”
赵秉忠后来确实还来福来吃饭,一个月来两三回,回回点咸口的菜。
尚葵给他做,手艺地道,价钱公道。
赵秉忠吃完了付账,有时候还跟尚葵聊两句,问今天什么鱼新鲜。
尚葵说鲈鱼好,他就点清蒸鲈鱼。
两个人客客气气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普通客人和厨娘。
彭泽问尚葵:“他以前干那些事,你就这么算了?”
“没算。铺子还了,人找回来了,银子赔了。我还能怎么着?杀了他?我不想坐牢。”
“那你不恨他了?”
“恨。恨归恨,日子还得过。我天天看着他吃我做的菜,他得付钱,我得挣钱,公平买卖。他看见我就想起那盅甜汤,心里不自在,我不自在什么?我自在着呢。”
彭泽想了想:“也是。”
“你别也是了。城南老店你盯紧点,别光顾着往城东跑。”
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吗?”
“关心我可以,扣工钱不行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扣你工钱了?”
“你上个月迟到了六回。”
“我那是给你打听消息去了!”
“打听消息也不能耽误开门。”
彭泽气哼哼地走了。
尚葵在后头喊:“明儿来早点!我早上做豆腐脑!”
第二天彭泽果然来早了,天没亮就蹲在店门口等着。
尚葵开门的时候他蹲那儿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尚葵踢了踢他鞋尖:“起来。帮忙磨豆子。”
彭泽揉着眼睛跟进去,一边推磨一边嘟囔:“我一个跑堂的,又得看店又得磨豆子。”
“你一个跑堂的,又得看店又得磨豆子还得帮我打听消息,能者多劳。”
“你给涨工钱吗?”
“给你多吃一碗豆腐脑。”
“三碗。”
“两碗。爱要不要。”
“要要要。”
豆腐脑做出来,尚葵舀了两碗,一碗给彭泽,一碗端到后门。
小叫花子蹲在老地方晒太阳,看见她就伸手。
尚葵把豆腐脑递过去,小叫花子接过来呼噜呼噜喝了,舔了舔嘴唇:“姐姐,今天这豆腐脑甜的。”
“搁了点糖桂花。”
“明天还甜的吗?”
“明天做咸的,搁虾皮紫菜。”
“咸的也好吃。”
尚葵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叫花子想了想:“我没名字。人家叫我小叫花子。”
“我给你起个名儿吧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尚葵想了想:“叫福宝。福气的福,宝贝的宝。”
小叫花子咧嘴笑了:“福宝!好听!”
“以后你就叫福宝了。天天来,姐姐给你留一碗。”
福宝点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彭泽在后厨喊:“尚葵——豆腐脑凉了——”
“来了来了!”尚葵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回头跟福宝说,“明天咸的,别迟到。”
福宝捧着空碗点头:“不迟到!”
尚葵回了后厨,彭泽已经把她那碗豆腐脑吃了一半。
她拿起擀面杖比了比,彭泽端着碗就跑。
跑了两步又回来,把碗里剩的那半碗往她面前一推:“给你留的。”
“你吃过的。”
“我不嫌弃你。”
“我嫌弃你。”
彭泽嘿嘿笑着跑了。
尚葵端起碗,就着灶台边吃了。
豆腐脑嫩嫩的,糖桂花甜丝丝的,热乎乎地顺着嗓子眼滑下去。
外头天光大亮,客人陆续上门了。
彭泽在前头吆喝:“哎——来啦您呐——里边请——今儿有新鲜的鲈鱼——”
尚葵把碗洗了,系上围裙,回到灶前。
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,是给赵秉忠准备的咸口火腿汤。
他今天说要来,带他老娘一块来。
老太太上回吃了咸口蜜汁火方,念叨了半个月,这回还要吃。
尚葵往汤里搁了一小把虾籽,想了想,又搁了一丁点糖。
就一丁点,提味的,老太太吃不出来。
她盖好锅盖,擦了擦手。
彭泽从前头跑回来:“赵秉忠来了,带着老太太。老太太问你今儿有没有甜的。”
尚葵说:“有一盅桂花藕粉,搁的冰糖,不搁糖桂花。跟老太太说,一盅就一盅,多了没有。”
彭泽传话去了。
尚葵把汤盛出来,端到后门。
福宝已经蹲在那儿等着了,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小人。
尚葵把汤递给他:“尝尝。”
福宝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又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哈了半天:“姐姐,这汤有肉味儿。”
“火腿汤。没搁盐,火腿本身就咸。”
“好喝。”
尚葵蹲在他旁边,看他喝完了汤,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。
福宝仰着脸看她:“姐姐,你明天做什么?”
“明天还没想好。你想吃什么?”
福宝想了想:“甜的。”
“昨天刚吃过甜的。”
“那咸的也行。”
“咸的也刚吃过。”
福宝挠了挠头:“那姐姐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尚葵笑了:“行。姐姐做什么你吃什么。”
她站起来往回走,福宝在后头喊:“姐姐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做的汤真好喝。”
尚葵回头看他一眼。
小叫花子瘦得跟猴似的,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碗还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下。
她想了想,说:“明天给你做甜汤。”
福宝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就一盅。”
“一小盅也行!”
尚葵回了厨房。
彭泽正给赵秉忠那桌传菜,路过灶台的时候探头进来:“老太太说藕粉好喝,问能不能再来一盅。”
“不能。说了一盅就一盅。”
“老太太不高兴。”
“不高兴就不高兴。她消渴症,吃多了甜的出事算谁的?”
彭泽缩脖子:“算我的。”
“知道算你的就行。”
彭泽端着菜走了。
尚葵把灶火压小,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外头前厅传来赵老太太的声音:“这火腿汤好!比昨儿那个藕粉强!尚食呢?叫她出来,我赏她!”
尚葵在厨房里应了一嗓子:“谢老太太赏!灶上走不开,您吃好就行!”
赵老太太在外头哈哈笑:“这丫头,架子大!”
尚葵没出去。
她靠着灶台站着,听着前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,杯盘碰撞声,彭泽跑前跑后招呼客人的脚步声。
她低头看了看锅里剩的那点汤底子,拿勺子舀起来尝了尝。
咸淡正好,鲜味也够。
她把火关了,擦干净灶台,从柜子里摸出那个巴豆霜的小瓷瓶,打开看了看,又盖上,塞回柜子最里头。
那瓶巴豆霜从来没派上用场。
以后大概也用不着了。
她洗了手,解了围裙,从后门出去。
福宝还蹲在墙根底下,碗搁在膝盖上,人靠着墙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尚葵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踢了踢他鞋尖:“福宝。”
福宝睁开眼:“姐姐?”
“明天甜汤,你记得来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迟到没得喝。”
“不迟到。”
尚葵站起来走了。
福宝在后头喊:“姐姐你明天做什么甜汤?”
“桂花藕粉。”
“跟今天给赵老太太的一样吗?”
“一样。”
“那我也能喝一盅?”
“能。”
福宝在墙根底下翻了个跟头。
尚葵回了店,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开始上客了。
彭泽在前头喊:“尚食——客人点了狮子头——”
“来了。”
她系上围裙,回到灶前。
灶火腾地一下蹿起来,油锅刺啦刺啦响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