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尚葵在灶台前摆了糖瓜,清茶,一碗白米饭,一碟豆腐乳。
彭泽蹲在旁边看,伸手要拿糖瓜。
尚葵拿筷子敲他手背:“给灶王爷的。”
“灶王爷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也轮不着你。”
彭泽缩回手,蹲那儿看尚葵点香。
三炷香插进灶台边的香炉里,青烟袅袅往上飘,糊在房梁上,积了一层油亮亮的烟垢。
尚葵对着灶台拜了三拜,嘴里念念有词。
彭泽竖起耳朵听。
“灶王爷在上,信女尚葵,今年做了三百六十五天饭,毒死零人,吃坏零人,烫伤自己一回,切着手三回,骂跑堂的一百零八回——”
彭泽跳起来:“你骂我一百零八回?”
“你偷吃我一百零八回。”
“你少说了一个零。”
尚葵不理他,接着念:“求灶王爷上天多说好话,保佑明年生意兴隆,客人不赊账,伙计不偷懒,跑堂的不偷嘴。”
彭泽在旁边插嘴:“灶王爷,她瞎说,她偷着给我留菜的时候比谁都多。”
尚葵拿香头戳了他一下。
彭泽缩脖子躲开,一屁股坐回板凳上。
拜完灶,尚葵把糖瓜分了。
彭泽一块,何小满一块,福宝一块,剩下两块她自己揣兜里。
彭泽不乐意:“灶王爷才吃一块,你吃两块?”
“我做的糖瓜,我多吃一块怎么了。”
“灶王爷还没说吃没吃呢。”
“灶王爷不说话就是默认。”
彭泽气哼哼啃糖瓜,啃了两口又乐了:“你这糖瓜搁了芝麻?”
“搁了。香不香?”
“香。再给一块。”
“没了。”
福宝蹲在门槛上啃糖瓜,粘得牙都张不开,含含糊糊说:“姐姐,灶王爷是谁?”
尚葵蹲下来给他擦嘴:“灶王爷就是管灶台的神仙。每年腊月二十三上天汇报,谁家做了好事,谁家做了坏事,他都记着。”
福宝瞪大眼:“那姐姐你做好事了吗?”
“做了。天天给你留饭,算好事吧?”
福宝点头:“算!那姐姐你做坏事了吗?”
尚葵想了想:“做了。骂跑堂的。”
彭泽在后头喊:“一百零八回!”
福宝扭头看彭泽:“彭大哥你干什么坏事了?”
彭泽卡住了。
尚葵替他数:“偷吃,偷懒,迟到,跟客人贫嘴,把客人的酒洒了赖猫身上。”
福宝掰着手指头数,数不过来了,仰头看彭泽:“彭大哥你坏事了这么多?”
彭泽把最后一口糖瓜塞进嘴里,站起来拍拍手:“灶王爷不管这些。灶王爷只管灶上的事。你彭大哥我跑堂的,不归灶王爷管。”
“那归谁管?”
彭泽指了指尚葵:“归她管。”
福宝哦了一声,啃完糖瓜跑了。
晚上关了店,尚葵在灶上炖了一锅杂烩汤。
猪骨头熬底,搁白菜,豆腐,粉条,丸子,炸酥肉,咕嘟咕嘟炖了一大锅。
彭泽蹲在灶边烧火,何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着摘豆芽。
彭泽往灶膛里塞了根柴,忽然说:“你今年不回家过年?”
尚葵搅着汤:“回哪儿?我姨母没了,表弟在煤窑还没回来,表妹跟着我。我就这儿过年。”
“你爹娘呢?”
尚葵手停了停。
何小满也抬起头看她。
“我爹娘走得早。我八岁上灶台,跟着我师父学手艺。师父前年也没了。”
彭泽不吭声了,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。
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咕嘟咕嘟冒泡。
过了一会儿彭泽说:“我也没家。我从小在街上混,后来在福来酒楼找了个跑堂的活儿,一跑跑了六年。头两年掌柜的还管饭,后来掌柜的跑了,剩我跟老账房俩人撑着。老账房死了以后就剩我一个。你来了我才算有个正经东家。”
尚葵看了他一眼:“你以前那个掌柜的跑了,你怎么不跑?”
“我跑了谁看店?”
“店又不是你的。”
“店不是我的,可招牌是福来的。招牌没倒,就有人来吃饭。有人来吃饭,就有人给钱。有人给钱,就有饭辙。”
尚葵把汤勺往锅沿上磕了磕:“你倒实在。”
“我实在人。”
何小满在旁边插嘴:“彭大哥你实在什么呀,你上回把我哥的鞋偷了穿走,到现在还没还。”
彭泽扭头:“那鞋是我自己买的!”
“你买的你穿我哥脚上?”
“你哥脚大,我穿不进去,我拿来比了比,还给他了!”
“你没还!我哥那双新布鞋,你穿了两天,鞋底都踩脏了!”
尚葵拿汤勺敲锅沿:“行了行了,过年不吵架。彭泽,你明天去把表弟的鞋找出来刷干净还回去。”
彭泽嘟囔:“我都不知道塞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就找。找不到你给他买双新的。”
彭泽不情不愿地应了。
第二天腊月二十四,尚葵让何小满看店,她跟彭泽上街办年货。
街上人挤人,卖年画的,卖糖葫芦的,卖鞭炮的,写春联的,满街都是红彤彤的。
彭泽跟在她后头,手里拎着个竹篮子,里头搁了干果,蜜饯,腊肉,香肠。
尚葵在前面挑对联,挑了半天没挑着合适的。
彭泽凑过来看:“这‘生意兴隆通四海’不是挺好?”
“俗。”
“过年对联都俗。”
“俗也得挑个顺眼的。”
她翻了半天,挑了一副:“上联:灶上功夫凭火候。下联:盘中滋味靠心诚。横批:饭好吃。”
彭泽念了一遍,乐了:“这谁写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找写对联的老先生给写出来就行。”
老先生在旁边摆摊,听了这联,捋着胡子说:“姑娘自己想的?行,我给你写,不要钱,换你一碗豆腐脑。”
尚葵说:“两碗。”
“两碗就两碗。”
老先生提笔写了,墨迹未干,彭泽拿在手里扇风。
尚葵又买了一串鞭炮,两斤瓜子,三斤花生,四两茶叶。
彭泽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,跟在她后头走不动道。
“你买那么多鞭炮干什么?”
“三十晚上放。”
“你一个人放得完?”
“不是还有你们吗?你跟小满,福宝,咱们一块放。”
彭泽愣了愣,把篮子换了只手拎着,低头跟着走。
走了两步忽然说:“福宝也来?”
“来。我让他三十晚上过来吃饭。一个小孩儿在街上过年,怪冷清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也来?”
尚葵回头看他:“你不来谁烧火?我一个人炖一桌菜忙不过来。”
彭泽咧嘴笑了,拎着篮子跑了两步追上她:“那我给你带瓶酒。”
“你带酒我不管,喝完了你收拾桌子。”
“行行行,我收拾。”
三十那天下午,尚葵在灶上忙了一整天。
鸡鸭鱼肉做了八个菜,外加一锅八宝饭,一屉枣泥花糕。
彭泽在灶前烧火,火候大了小了被尚葵骂了五六回。
何小满在前头擦桌子摆碗筷,福宝被她抓来剥蒜,剥着剥着把蒜瓣塞嘴里嚼,辣得直吐舌头。
天黑透了,鞭炮声从街这头响到那头。
尚葵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:彭泽坐主位旁边,何小满挨着福宝,尚葵坐灶台那边,方便随时起身添菜。
彭泽带了瓶酒,给尚葵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,又给何小满倒了半杯。
福宝伸着碗要,彭泽拿筷子头蘸了点酒点在他舌尖上,福宝咂了咂嘴,皱着眉说苦。
尚葵举杯:“过年了。今年不容易,明年接着干。”
彭泽跟她碰了碰:“明年你少骂我几回。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何小满举着杯子:“姐,谢谢你把我接回来。”
尚葵揉了揉她脑袋:“别说谢。吃菜。”
福宝嘴里塞着鸡腿,含含糊糊说:“姐姐,明年你还给我留饭吗?”
“留。留到你长大能自己挣钱。”
“我长大了给姐姐挣大钱。”
“你先把蒜剥干净再说。”
吃到一半,外头有人敲门。
彭泽去开了,门口站着赵秉忠的管事,手里提着一盒点心,说是赵老爷让送来的,给尚食拜个早年。
尚葵接了点心,打开看了看,是城东稻香村的八样礼盒。
她拿了一块枣泥酥尝了尝,说:“替我谢赵老爷,也给他拜个年。”
管事走了。
彭泽把门关上,回来坐下:“赵秉忠还给你送礼?”
“我给他做了半年饭,他送盒点心怎么了。”
“他以前干那些事——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他今年把何家铺子还了,表弟也弄回来了,孙氏管着盐引生意,他老实多了。送礼就收着,客客气气的。”
彭泽撇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
何小满在旁边说:“姐,赵秉忠上回来吃饭,还问你好呢。”
“问我什么?”
“问你是不是还单着。”
尚葵一口汤差点呛出来。
彭泽噌地站起来:“他问这个干什么?”
何小满缩脖子:“我哪知道,他就随口问了一句。我说我姐忙着呢,没空想这些。他说那他给介绍一个。”
彭泽脸黑了:“他介绍?他能介绍什么好人?”
尚葵拿筷子敲桌子:“坐下。吃饭。他说他的,我不搭理就是了。”
彭泽气哼哼坐下,扒了两口饭,又抬头:“那你到底想不想找?”
“找什么?”
“找个……人。”
尚葵看了他一眼:“我忙成这样,找什么人?”
彭泽不说话了,闷头吃饭。
何小满跟福宝挤眉弄眼,福宝不懂,问:“彭大哥你脸怎么红了?”
“火烤的。”
“火在灶膛里,你坐那么远怎么烤的?”
“你吃你的鸡腿。”
吃完饭,彭泽收拾桌子,何小满洗碗,尚葵带着福宝到门口放鞭炮。
福宝不敢点,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。
尚葵拿香头点了引信,鞭炮噼里啪啦炸起来,福宝吓得一蹦,又忍不住笑。
彭泽端着碗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喊:“离远点!崩着!”
尚葵把福宝往后拽了拽,等他放完了一挂,又点了一挂。
街上到处是鞭炮声,小孩儿跑来跑去,满鼻子火药味儿。
放完鞭炮回屋,彭泽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。
尚葵把灶上温着的甜汤端出来,一人一盅。
桂花藕粉,搁了冰糖,红枣,莲子,稠糊糊的,热腾腾的。
福宝捧着盅喝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:“姐姐,这跟给赵老太太的一样吗?”
“一样。”
“那赵老太太也过年吗?”
“过。各家过各家的。”
福宝喝完了,把盅底舔得干干净净,问:“姐姐,明天还喝甜汤吗?”
“明天初一,吃饺子。甜汤过两天再说。”
“那后天?”
尚葵笑了:“后天给你做。天天喝甜的,牙还要不要了。”
福宝咧着嘴笑。
彭泽在旁边说:“福宝,以后尚食不给你做甜汤,你来找我,我给你买。”
尚葵瞪他:“你上哪儿买?你一个月的钱够买几盅?”
“够买一盅的。”
“一盅够谁喝?”
“够福宝喝。”
福宝看看尚葵,又看看彭泽,说:“彭大哥你钱不够的话,我分你半盅。”
彭泽乐了:“行,那咱俩分一盅。”
尚葵把碗收走,一边洗一边骂:“一个跑堂的一个叫花子,分一盅甜汤,说出去让人笑话。”
彭泽说:“笑话什么,过年嘛。”
尚葵没理他。
洗完了碗,她把灶台擦干净,香炉里换了三炷新香。
灶王爷的像贴在灶台边上,是腊月二十三新请的,红纸黑线,画得胖乎乎的。
她对着灶王爷拜了拜,嘴里小声念叨:“灶王爷,今年就这样了。明年您多担待。”
彭泽在后头学着念:“灶王爷多担待,让尚食明年少骂我几回。”
尚葵拿抹布扔他:“你去把福宝送回去!大过年的一个小孩儿走夜路不安全。”
彭泽应了一声,牵着福宝出门。
福宝在门口回头喊:“姐姐——明天我来拜年——”
“来吧。给你留饺子。”
彭泽把福宝送回去,回来的时候尚葵已经把灯熄了,就剩灶上一盏豆油灯亮着。
彭泽推门进来,尚葵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攥着那副新写的对联,还没贴。
“你坐这儿干什么?”
“等你回来贴对联。”
“明天贴不行?”
“三十晚上贴,守岁。”
彭泽搬了把凳子,把旧对联撕了,刷了糨糊,跟尚葵一人一边把新对联贴上去。
上联贴左边,下联贴右边,横批贴门楣上。
贴完了彭泽退后两步看了看:“灶上功夫凭火候,盘中滋味靠心诚。横批饭好吃。这联好,比那些生意兴隆强。”
尚葵站在他旁边,仰头看横批:“明儿初一,你早点来。帮我剁馅儿。”
“几点?”
“辰时。”
“辰时太早了。”
“那你巳时来。晚了我可不等你。”
彭泽嘿嘿笑了:“辰时,辰时,我一定到。”
尚葵转身进屋,把灶王爷的像揭下来,凑到油灯上烧了。
纸灰飘起来,打着旋儿往房梁上飞。
彭泽看着纸灰:“这就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初三再接回来。”
“那初三你还得拜?”
“拜。年年拜。”
彭泽帮着把灶台收拾了,又把地扫了一遍。
外头鞭炮声稀了,偶尔响一两声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嗖——啪,天上亮了一小片。
尚葵关了门,把豆油灯也吹了。
黑漆漆的厨房里,灶台上那碗留给灶王爷的糖瓜还搁着,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照在糖瓜上,亮晶晶的。
彭泽在门口说:“我走了。明儿辰时。”
“嗯。路上看着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了。
尚葵摸黑把糖瓜收进柜子里,洗了手,上楼睡觉。
走到楼梯拐角又下来,把灶台边的糖瓜又搁回去。
万一灶王爷真吃呢。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