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,咚,咚。
鼓声穿过三道宫墙,砸进未央宫。
金砖上滚着玛瑙珠子,踩一脚,咯。
几十个嫔妃堵在暖阁门口,哭声盖过了前头的撞门声。
李太妃揪住大太监的衣领。
“乾清门破了没有!赫连钦死了没有!”
“奴才不知道……”大太监腿打软,“外头血没处下脚,王爷一个人塞在门洞里。”
“一个人顶得住什么!”
她甩开手,直扑主位。
“楚明徽!你还在帘子后头坐着装哑巴!”
楚明徽隔着纱帘看她,没动。
青黛从偏殿后窗翻进来,软甲上两道刀口往外渗血。
“主子。”
她单膝砸地,双手托上一块残缺的铜疙瘩。
先帝留给玄甲卫的半枚铜符。
符面上的血早干成了黑渍。
“西边那通鼓……”大太监抖着嗓子,“是援兵?”
“旗鼓三十面,人头一个没有。”
楚明徽按住铜符。
“够严崇礼心慌一刻钟,底下的水,还差一刻钟满。”
“你手里那是兵符?”李太妃嗓子都劈了,“京郊大营在三十里外!远水救不了近火!严相递话进来了,交出你和印玺,宗室后宫一个不动,白纸黑字按了严家的印!”
“递话的人呢。”楚明徽问。
大太监缩着脖子:“是箭书,钉在隆宗门柱上。”
“严相要清君侧,清的就是你这个前朝余孽!”
李太妃回头喊。
“来人!把她绑了,咱们才有活路!”
几个太监对视一眼,真有一个挪了半步。
青黛没拔刀。
袖箭机簧一响。
短箭钉进那太监的大腿,人栽在金砖上惨叫。
“再往前一步,哀家拿他祭旗。”
楚明徽起身,撩开纱帘。
三十斤的正红吉服坠在身上。
“太妃可知道,外头打头阵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严相的兵!”
“北燕死士。”
她看着李太妃,目光停在对方的脖子上。
“门一开,印玺交上去,头一桩事是把太妃剥干净了,赏给关外的马贩子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
只剩中箭太监的抽气声。
“拔簪。”
青黛抬手,抽了那支累丝金凤簪。
黑发散落下来。
楚明徽自己解开领口的红玛瑙扣。
吉服压着金砖落地,一声闷响。
身上只剩一件月白中衣。
“都抬眼看着。”
她扫过暖阁门口那几十张脸。
“今日谁敢喊一声太后,哀家先砍了谁。”
李太妃退了两步,踩住自己的裙角,手撑在地上。
“疯了……你疯了!”
“这身皮穿够了。”
楚明徽一脚踩过红袍。
青黛拖出墙角的黑铁箱。
箱盖掀开,里头躺的是甲。
玄铁锻的黑甲,墨家手艺,面上不反一点光,专给夜里动刀的人穿。
胸甲贴上中衣,铁是凉的,她肩头缩了一下,随即顶上去。
咔哒。
护臂,束腰,护膝。
金属一下一下咬合,嫔妃们的哭声全断了。
殿上那位大晟太后,没了。
金砖上站着个穿黑甲的人。
她弯腰,从箱底抽出长刀。
断水。
前朝兵部督造,刀背厚,刃薄。
铮。
刀面的光扫过她半张脸。
“太后,”李太妃牙齿打颤,“你要亲自提刀?”
“大晟的太后,半个时辰前死在太庙了。”
楚明徽倒提着刀,走向殿心的盘龙柱。
“站在这儿的,是来讨债的。”
左手九枢璧,右手半枚铜符。
柱基上两道凹槽。
左嵌玉,右压符。
双手同时下按。
咔。
“青黛,拧龙眼。”
青黛跃上石台,双掌抱住铜龙的头颅,用力一转。
嘎吱。
绞盘的声音从地底冒出来。
未央宫正中的地面裂开一线。
青石板朝两侧滑走,露出三丈见方的黑口。
阴风带着铁锈味涌上殿。
李太妃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洞底下,是一座兵阵。
石壁上的油池接连点亮,火光一路铺向地底深处。
三千人。
黑甲裹到脚踝,铁面具挡住脸,一半是常年走暗道轮值的旧部,脸上的白连火光都盖不住。
神机连弩端在手里,弩匣塞满三棱铁箭。
站着,听不见一声喘。
楚家埋在皇城底下五年,就为今夜起这道盖。
“主子,水闸吃满力了。”
青黛握住洞口那根粗铁拉杆。
那道闸一开,乾清门门洞连人带槌,都得泡进水里。
楚明徽走到洞沿。
地底三千双眼睛,隔着铁面具抬起来。
“外头有人在砸咱们的门。”
她攥紧刀柄。
“严崇礼要大晟的江山。这江山,本是从楚家手里夺走的。”
“今夜连本带利,取回来。”
刀尖指向地表。
“门外姓赫连的那个,他替哀家顶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他的命,不许旁人来收。”
“跟着哀家的刀走。杀贼。”
三千张连弩同时抬起。
铁靴砸地。
当。
一声闷响顶上藻井,梁上的积灰落了满殿。
楚明徽偏头。
“先擂三声短鼓,他听得懂。”
鼓音落到第三声。
“开闸。”
门外,攻城槌第三次荡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