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辰时,临安府大堂。
吴推官坐在公案后,吕参军立于案侧。堂下两排差役,水火棍拄地,一声不吭。
萧延昭站在堂左,沈渡在他身后半步,朴刀寄在门房,两手空空。堂右一把椅子,坐着杨迪,一身素白丧服,身后站着一个讼师,姓郭,五十来岁,褐布长衫,手里提一只布包。
吴推官醒木一拍:“带杨迪。”
杨迪起身走到公案前三步,膝盖沾地就起。吴推官没计较,开口:“萧延昭递状,告你牵涉公主府妖鸟案、阎妃旧案,并案文书在此。杨迪,你认是不认?”
杨迪抬头:“推官明鉴。公主薨逝,太医脉案、仵作验状俱在,写的是‘素有心疾,骤发而薨’。萧延昭拿一只竹篾鸟、几滴不知哪里来的血,要把草民拖进谋害大案,草民不服。”
郭讼师上前,从布包里抽出厚厚一叠纸:“推官容禀。这是公主府近年脉案抄本,四十七页,页页有医官署名画押。公主心疾起于去年腊月,太医开炙甘草汤,吃了半年,时好时坏。七月十九戌时骤发,太医赶到时人已殁了。这是脉案写的。萧亲从说公主中毒,可吕参军当堂验过,验状写的是‘心疾骤发,无可疑’。草民请问萧亲从,你拿什么推翻这份验状?”
萧延昭没急着开口。他呈上刘应祖的并案批文:“推官,下官不推翻吕参军的验状。下官请堂上把阎妃案并过来。”
吴推官接过看了,递给吕参军。吕参军凑近看了,点头:“是刘司公亲笔,印也盖了。”
郭讼师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并案?阎妃薨于景定元年,至今三年。萧亲从,你把三年前的旧案翻出来,是想说公主死状跟阎妃一样?可阎妃验状呢?你拿得出来吗?”
萧延昭呈上三页纸:“这是阎妃验状真本。景定元年七月初九夕,阎妃薨。验状写:瞳孔散大,指甲发黑,胃有甜味,疑为曼陀罗精。仵作画押在尾页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真本从公主府佛堂鸟腹暗格取出,取时白文士、安儿在场,暗格机关需童谣调子对上方能弹开。推官可传白文士问话。”
吴推官把三页纸摊在案上,跟吕参军那份明面验状并排放着。吕参军低头看了半晌,没说话。
郭讼师抢上来:“就算阎妃验状是真的,跟公主什么关系?公主是心疾,阎妃是中毒,两码事。”
“两码事?”萧延昭转过身,“那请解释。公主衣物上那三滴‘鸟血’,仵作验过,是人血混朱砂。公主身上没外伤,口鼻没出血,请问那三滴血哪里来的?公主死前半个月,驸马每天送一碗安神汤。汤里的冰片,赵大拿去给何九验过,何九验出甜味不对。要不要传何九?”
郭讼师顿了一下。杨迪在椅子上欠身:“安神汤是太医开的方子,冰片是药铺买的,与草民何干?”
“药铺买的?”萧延昭从袖中摸出陈老头写的纸条,“流福坊西桥头的陈家药铺,陈老头当堂可证:冰片中的甜味来自曼陀罗精,此物产自天竺,泡酒一钱便让人昏沉,三钱人就醒不过来。寻常人弄不到,得宫里的方子才提得纯。驸马送的‘冰片’,陈老头验出了曼陀罗精。要不要传陈老头?”
郭讼师还没接话,杨迪先开口:“萧延昭,你如此绕来绕去,无非是想说我下毒害死公主。可你拿不出下毒的证据。那安神汤我也喝了,而且是公主喝剩下的,我怎么没事?”
萧延昭等的就是这句。
“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”他转头看吴推官,“推官,下官请传许香工。”
“准。”
许香工进堂就跪。
“许香工,你在扬州香药局当差几年?”吴推官开口问。
“回推官,二十三年,去年初春退下来的。”
“认不认得杨驸马?”
许香工抬头看了杨迪一眼。“认得。这人不是真驸马。真驸马尚主之前常来香药局买鼻渊香,说是鼻子堵。草民给他包了三年香,他左耳后有颗痣,米粒大,红的,递香时看见过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杨迪脸色白了一下,很快恢复:“左耳后没痣,那是胎记,早年点掉了。”
“点掉了?”萧延昭往前走一步,“驸马方才说‘喝过公主的安神汤’,又说‘左耳后痣点掉了’。可我问过了香翁,他当堂写过——你不买鼻渊香,左耳后头光光的,没痣。请问这位驸马,你到底是买鼻渊香,还是不买鼻渊香?”
杨迪嘴唇抿紧。郭讼师赶紧插上来:“不过是些陈年旧事,一个上了年纪的卖香老头,记错了也是有的——”
“记错了?”萧延昭冷笑,从怀里摸出香翁和陈敬之各藏一半、拼起来的纸条,呈给吴推官,“推官请看。这上头八个字——‘香翁知道驸马为假’。香翁当堂可证:真驸马买鼻渊香,假驸马不买;真驸马耳后有痣,假驸马没有;真驸马说话带淳安口音,假驸马混江东腔,口音不对。”
吴推官把纸条拿过去看了,抬头看杨迪。杨迪额角沁出细汗。郭讼师还想说话,吴推官拍醒木:“本官没问你。”
萧延昭趁这空当,呈上竹篾骨架。九个头歪了两个,翅膀折了一只,编法清清楚楚。
“推官,这便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九头怪鸟的骨架。制作此鸟的匠人正是在逃的朱无能。朱无能早年在太常寺专给宫里做丧仪纸人纸马。陈老头当堂可认这编法。另有证人青三郎,已经供了:他和朱无能的上司冯翊让朱无能办事,朱无能跑了,跑时船头挂九头鸟灯。推官要问这鸟谁做的、谁让做的、做给谁看,下官可请堂上追摄冯翊到案。”
讼师逮着话头:“追摄冯翊?冯翊是谁?跟驸马什么关系?萧亲从拿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冯翊,就要把驸马拖下水?”
萧延昭转过身,声音很平:“我没说驸马是冯翊的人。我只说:鸟是朱无能做的,朱无能是冯翊使的,冯翊在柳翠巷。驸马方才说安神汤他喝过,许香工说驸马为假,香翁写了‘驸马为假’,赵大死前写了‘后门,箱子,马’。这些线头,一头在公主府,一头在柳翠巷。你要是觉得这些线头不该查,那请当堂说一句:冯翊不必追摄,朱无能不必追摄。你敢说吗?”
郭讼师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杨迪在椅子上坐不住,站起来:“推官,草民——”
吴推官拍醒木:“肃静!杨迪,本官没让你说话。”他转头看吕参军,“吕参军,阎妃验状真本、公主衣物血样、许香工证词、香翁笔写、竹篾骨架、青三郎口供,你都看了。本官问你,公主明面验状要不要改?”
吕参军低头想了一会儿:“回推官,明面验状是下官所写,写的是‘心疾骤发’。但阎妃验状真本与公主死状同,许香工证驸马为假,这两样下官做不了主。请推官定夺。”
吴推官提笔写判词,念了一遍:案情重大,牵涉阎妃旧案、公主新案,准并案追摄。冯翊、朱无能限期到案。杨迪取保候勘,不得出城。香翁、许香工、白文士留府待传。萧延昭停职期间协办此案,准其调阅皇城司案牍。醒木一拍:“退堂。”
杨迪从椅子上站起来,脸色灰白。讼师收拾布包,手有点抖。萧延昭与吕参军交涉一番,把竹篾骨架收回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沈渡跟上来,低声说:“这推官不太行,居然没让驸马当堂定罪。”
“定不了。”萧延昭走出大堂,站在台阶上,日头已经升起来,“依大宋律法,地方官不能当堂定驸马的谋害之罪。能把他取保候勘、把冯翊朱无能追摄进来,已经是司里批文能给的最大空间。”
沈渡灌了一口酒,把酒壶递过来:“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萧延昭接过酒壶,没喝。他说:“朱无能已经跑了,冯翊再跑,线就断了。沈渡,你现在去柳翠巷盯着,我去找白慢慢。他那盏灯笼,今晚得点一回。”
未时三刻,公堂复开。
上午审完,吴推官在花厅歇了一个时辰。差役把灯笼重新添了油,点得比上午还亮。杨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仍是素白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耳后那块皮色比上午白了一层——萧延昭上午扫了一眼就记住了:没痣,但有一块新搓的皮,红丝丝的,像拿粗布擦过。
讼师这回有备而来。布包往案上一搁,抽出厚厚一叠纸,最上头一张盖着太医署的印。
“推官容禀。草民这里有几样东西,请推官当堂验。”他把第一张纸呈上去,“太医署脉案底档,公主心疾起于去年腊月,太医署会诊三次,每回脉案都写‘心悸、气短、夜不能寐’。萧亲从说公主中毒,可太医署会诊三次,没有一回验出中毒。”第二张纸:“公主府长史司呈文,七月十八驸马亲自去临安府请医,吴推官您批的‘差医往视’,这一笔在您府衙差簿上记着。”第三张纸:“公主贴身嬷嬷刘氏,上午被萧亲从传去问话了。可刘氏在府里当差二十年,公主吃什么药她经手,公主喝什么汤她端碗。萧亲从,你问刘氏公主是不是中毒,刘氏怎么说的?”
萧延昭站着没动,也没接话。
郭讼师等了两息,见他不接话,笑了一下:“萧亲从,你不说话,那草民替他说。刘氏说的是公主‘素有心疾’。萧亲从,你传刘嬷嬷,问出什么来了?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沈渡在萧延昭身后抱臂站着,嘴抿成一条线。
“还有,”郭讼师把第四张纸拍在案上,“萧亲从说香翁写过‘驸马为假’。可香翁是什么人?一个摆香摊的。草民知道,三年前你父萧衡查伍家桥,香翁的摊子就在伍家桥路口。萧衡当年查案也找过香翁,香翁跟他说了什么?说了‘驸马为假’吗?没有。香翁说的是‘香烧完了’。三年后萧亲从再来问,香翁就改口了。一个卖香老头,三年前说没看见,三年后说看见了,推官,此人的话能信几成?”吴推官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,没说话。
讼师趁热打铁,把布包底下最后一样东西抽出来。那是一只小瓷瓶。他把瓷瓶搁在案上。
“这是公主安神汤的药渣,草民从公主府药房取的。驸马喝过,公主喝过,药渣里没有曼陀罗精。萧亲从要是不信,可请太医署当堂验。”
萧延昭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把话都说完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案上。是一只油布小包,裹了好几层,边角磨得发毛。“你方才说,公主安神汤的药渣里没有曼陀罗精。这话我认。药渣里确实没有。”
郭讼师一愣。
“可你方才也说了一件事:驸马喝过公主的安神汤。”萧延昭把油布包打开,里头也是一只小瓷瓶,跟讼师那只一模一样的制式,但瓶底沾着一点干了的黑褐渣子,“这是从公主府药房取的第二瓶药渣。你取的是药罐底下的渣,我取的是药罐内壁刮下来的垢。药渣倒了,药垢还在。何九验过药垢,验出曼陀罗精。要不要请太医署当堂再验一回?”
郭讼师脸僵了一下,随即道:“药垢是罐子上的,谁知道是谁搁进去的?”
“问得好。”萧延昭说完,转过头看向吴推官,“推官,下官请传何九。”
“准。”吴推官醒目一拍,“传何九。”
何九上堂,怀里抱一只木匣。匣子打开,里头三样东西:一片干了的药垢、一小块白色晶体、一张手记。何九当堂把药垢刮下一点搁在瓷碟里,拿陈老头给的药水一浇,碟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甜腥味。
“推官,”何九说,“这是曼陀罗精。药垢里验出来的。曼陀罗精确实得宫里方子才提得纯。公主药罐内壁有这东西,药渣里没有,说明有人下毒之后把药渣倒了、罐子涮了,涮完以为干净了,可罐子内壁挂的垢没涮掉。”
郭讼师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杨迪在椅子上坐直了。
萧延昭没给他喘气的工夫,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——一本薄册子,封皮写着“乌衣社临安分社名册”。他翻开,翻到中间一页,举起来给吴推官看。
“推官,这是从公主府地窖第三块砖下取出的名册。上头有林三、赵大、白文士的名字。赵大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,白文士后头画了两个圈。下官上午没呈这本册子,是因为没到时候。现在到时候了。”
吴推官把册子接过去翻了翻,抬头看杨迪:“杨迪,这上头有你的名字吗?”
杨迪喉结滚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是没有。”萧延昭接口,“驸马名字不在上头。可驸马,你方才说安神汤你喝过,药渣你也验过——这两样都是你主动提的。下官问你,公主的药罐你动过没有?”杨迪没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