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那天赵红梅起了个大早,把三缸腐乳的封泥挨个敲开。头一缸酱香味最浓,拿筷子夹了一块搁碗里,拿筷子头蘸了点汤水咂了咂嘴。
“成了!比上回尝的那缸还香!”
苏晚凑过来尝了一口,“咸淡正好,后味发甜。表姐你这手艺稳了。”
赵红梅嘴咧到耳朵根,“那还等啥?装坛子送县里!”
四个人忙了一上午,把三缸腐乳分装成小坛。马经理要三百块、公社食堂五十块、靠山屯老刘五十块、地区供销社王科长走之前订了一百块。四家分完了坛子,赵红梅拿粉笔在墙上记账——头一缸出了二百一十块,比预计多十块。
“多出来的十块咋办?”
“给马经理捎过去。他多要十块试销。”
赵红梅把坛子归置到车斗里。苏晚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往县里跑,头一站到副食品公司。马经理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看见拖拉机来了迎上去,“苏晚同志!腐乳带来了?”
“三百一十块。多十块给你试销。”
马经理拆了一坛尝了尝,咂了咂嘴,“行,味儿正。以后每月供多少?”
“每月三百块打底。明年开春产量翻番,能供到五百块。”
马经理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,“这是这个月的货款,你点点。”
苏晚接过钱数了一遍,“多给了三块。”
“多出来的是奖励你腐乳做得好。明年产量上去了我给你提价。”
苏晚把钱揣好,“马经理痛快,我这边供货也痛快。腊月二十五再送一批豆腐干过来,比平时多两百斤。”
“行!有多少我收多少。”
从副食品公司出来又跑了一趟公社食堂。老赵接了五十块腐乳尝了一块,“这味儿下饭。苏晚同志,明年食堂想加个豆腐脑早点摊,你们能供豆腐脑不?”
“豆腐脑?那得另起灶。回去算算成本,能供的话明儿给你回话。”
老赵搓着手,“行行行,你算好了跟我说。”
跑完两趟货天已经擦黑了。苏晚把拖拉机开回柳河,赵红梅在豆腐坊门口等着,“马经理那边咋说?”
“全收了。多给三块奖励。另外老赵想加豆腐脑早点摊,问咱能不能供。”
赵红梅把围裙一系,“豆腐脑简单。泡豆子磨浆点卤,比豆腐还省事。成本也低——一斤豆子能出四碗豆腐脑,一碗卖五分,一斤豆子能挣两毛。”
苏晚把车斗里的空坛子码到墙根,“那行。明儿算算成本给老赵回话。”
正说着老郑骑着马来了,“苏晚!靠山屯老刘打电话到大队部,说苏强跟老会计又吵起来了!这回吵得更凶,老会计把账本摔地上了!”
苏晚咬了咬后槽牙,“又吵?上回不是让老刘训过了吗?”
“老会计不服。说苏强记的账太细,他三十年老会计的脸没处搁。”
苏晚把围裙解下来,“赵红梅跟我去趟靠山屯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抄起来,“走!老会计再摔账本我拿棍子敲他桌子!”
俩人搭老郑的马跑到靠山屯。进了大队部院子,苏强跟老会计正蹲在墙根底下谁也不理谁。账本散了一地,老会计的拐棍扔在旁边。老刘蹲在碾盘上抽烟,看见苏晚来了跳下来,“苏晚同志,你可算来了!这俩人吵了一下午了!”
苏晚蹲下来把账本一页页捡起来理好,“咋回事?”
苏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,“粉条入库出库差了三十斤。我问老会计咋回事,他说损耗。我说损耗得有凭证,他说我信不过他三十年老会计。”
老会计把拐棍捡起来往地上一戳,“我干会计的时候你还没生呢!你个小毛孩子凭啥查我的账!”
苏晚把账本理好翻到粉条出入库那页,“大爷,苏强查账不是信不过你,是章程上写了月底合总账得对得上数。差了三十斤没凭证,合总账对不上我那边也交不了差。”
老会计哼了一声,“那你让苏强自己记去!我不干了!”
苏晚看了老刘一眼。老刘赶紧过来打圆场,“老会计你别撂挑子啊!你干了三十年,不干了我上哪儿找人去?”
老会计把拐棍往地上一戳,“要他还是要我?有他没我!”
院子里静了两秒。苏晚把账本合上,“大爷,你要真不想干了,我不勉强。但你走之前得把手里没交代的账交清楚——三十斤粉条差在哪儿、以前有没有类似的账、还有多少没凭证的损耗,一笔一笔列出来。列清楚了你想走就走。”
老会计嘴张了张,“我……我干了三十年,走就走!”
“那行。苏强你把老会计手里的账全接过来,从开张到现在的出入库全查一遍。差了数的列单子给我。”
苏强拿笔开始列单子。老会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越看脸越白——苏强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,哪个月差了多少、哪笔没凭证、哪笔是估的数。列完了苏强把单子递给苏晚,“姐,从开张到现在差了八十七斤粉条没凭证。”
苏晚把单子看了看递给老刘,“刘大队长,八十七斤粉条按一毛二算十块四毛四。这钱谁出?”
老刘脑门上冒汗了,“这……这是老会计手里的事……”
老会计把拐棍一扔,“我掏!我掏行了吧!”从兜里摸出钱夹子数了十块五毛递过来。
苏晚把钱收了递给苏强,“记上。老会计补的亏空。”
老会计把钱掏了,蹲地上不吭声了。苏晚蹲他对面,“大爷,你三十年老会计,账上差东西不是头一回吧?以前没人查你,你估个数就过去了。现在联合厂几十号人指着这个吃饭,账差一分钱年底分红就少一分。苏强查账不是跟你过不去,是替全厂人看着钱袋子。”
老会计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我……我干了一辈子,头回让人查出毛病来……”
“查出来补上就完了。你要还想干,明儿起跟苏强一块儿合账,他查你补,俩人对着来。你要不想干,补完这八十七斤你走人。”
老会计蹲了半天站起来把拐棍捡起来,“我干。三十年都干了,不差这一哆嗦。”
苏晚拍了拍他肩膀,“行。大爷你想明白了就行。苏强你明儿起跟老会计一块儿合账,他签了字你再签。俩人商量的来,别吵。”
苏强点了点头。老会计拿拐棍戳了戳地,“那……那我明儿早点来。”
苏晚和赵红梅往回走。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你这手厉害——没吵没骂,让老会计自己把钱掏了还接着干。”
“老会计那人吃软不吃硬。你跟他吵他撂挑子,你跟他讲道理他服气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那下回我跟他好好说话。”
苏晚乐了,“你先把棍子收起来再好好说话。”
俩人回到柳河天已经黑透了。姜小月从豆腐坊跑出来,“苏晚!老赵打电话来了,说豆腐脑的事他等不及,让你明儿一早给他回话。”
“明儿一早算成本。许萍呢?”
许萍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算盘,“算好了。一斤豆子出四碗豆腐脑,一碗卖五分,成本八分,净挣一毛二。一天供五十碗能挣六块。”
苏晚把数记下了,“明儿给老赵回话——一天供五十碗,让他自个儿来拉。”
许萍拿笔记了。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,“那咱明儿起再加一灶豆腐脑?”
“加。六班倒里头抽一个人专门做豆腐脑。赵红梅你排班的时候把豆腐脑插进去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行!我明儿重排!”
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吃饭。苏晚把今儿跑县里送货的账拢了一遍——腐乳三百一十块卖了六十二块,豆腐干七百斤卖了一百四十块,豆腐两千板卖了三百八。刨去成本净挣一百八十二块。赵红梅把钱数了三遍,“一百八十二!够买十头猪崽了!”
苏晚把钱锁铁柜里,“别光想着买猪。统购统销试点年后就铺开了,产量得翻番。明儿起豆腐脑加一灶、腐乳再加一缸、豆腐干产量往上提。活儿越来越多,你得盯住了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放心!我盯得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