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禾第二天早上是跑着回来的。
她喘得厉害,胸口一起一伏,脸都白了。
“小姐……前院……前院闹起来了。”她扒着门框,话都说不利索,“侯爷……侯爷把书房里那只青玉笔洗砸了,满地都是碎片。夫人劝,被侯爷吼出来了,夫人……夫人哭着回的正院。”
林晚照正对着铜镜梳头。
梳子一下一下,从发根捋到发尾,很慢。
“还有呢。”
她声音平平的。
桑禾咽了口唾沫:“门房老刘说,一早上来了三拨人,都是往日和侯爷走得近的。头一拨是兵部的王主事,说是来探望,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。第二拨是吏部的李员外郎,连门都没进,让门房递了句话,说‘近日公务繁忙,改日再来拜会’。”
“第三拨呢。”
“第三拨……”桑禾声音更低了,“是京兆府的郑判官,派了个长随来,说……说让侯爷‘好生在家休养,莫要出门走动,免得惹人闲话’。”
梳子停了。
林晚照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好生在家休养。
莫要出门走动。
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——这是变相的软禁,等着上头查呢。
她放下梳子。
“府里其他人什么动静。”
“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,说是去国子监。”桑禾说,“二小姐那边……听说也慌了,把自己关在屋里,午饭都没出来吃。底下人……底下人都在传,说侯爷这次怕是过不去了,已经有婆子偷偷往家里捎东西,被周瑞家的撞见,当场打了两个耳光,撵去柴房了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天色阴沉,像要下雨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,一点风都没有。
死寂。
但死寂底下,全是蠢蠢欲动的虫子。
“去大厨房。”她转头,“看看今儿午膳送什么。”
桑禾愣了下:“小姐,您还吃得下?”
“吃得下。”林晚照说,“为什么吃不下。”
桑禾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,低着头出去了。
林晚照重新坐回镜前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极轻地扯了下嘴角。
像是在笑。
又不像。
***
午膳送来了。
一碟炒青菜,一碟腌萝卜,一碗糙米饭。
连片肉都没有。
桑禾端着托盘,手都在抖:“厨房的人说……说如今府里艰难,各房各院都要俭省,从今日起,份例减半。”
林晚照拿起筷子,夹了根青菜。
嚼了嚼。
咽下去。
“味道还行。”她说。
桑禾眼圈红了。
林晚照没看她,继续吃饭。一口菜,一口饭,吃得慢,但很稳。
吃到一半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接着是拍门声。
“三小姐!三小姐开开门!”
是春杏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桑禾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放下筷子:“去开。”
门一开,春杏就扑了进来,差点绊倒在门槛上。她脸上全是泪,头发也乱了,抓着林晚照的袖子就哭:“小姐……小姐您救救奴婢……夫人……夫人要把奴婢卖了!”
林晚照看着她。
“慢慢说。”
“夫人说……说府里如今艰难,养不起这么多闲人,要发卖一批下人。”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奴婢……奴婢在名单上!周瑞家的已经带人去了奴婢屋里,正在收拾东西……小姐,您去求求夫人,奴婢不想被卖出去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她跪下来,砰砰磕头。
林晚照没动。
她看着春杏额头上那块红印子,看了几息。
“我求不了。”她说。
春杏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也在名单上。”林晚照说,“只不过,卖我的方式,和卖你们不一样。”
春杏愣住。
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,开始下雨了。
细细的雨丝,斜斜地飘下来,打在干涸的荷池里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背对着春杏,“收拾好东西,别落下什么。被卖出去,未必是坏事。留在侯府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未必是好事。”
春杏呆呆地跪在那儿,好像没听懂。
桑禾把她扶起来,小声劝了几句,把她送出了门。
回来的时候,桑禾眼睛也是红的。
“小姐……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?夫人……夫人真要卖您?”
林晚照没回答。
她看着雨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***
下午的时候,前院又闹了一场。
这次是王氏。
她坐着马车出去,说是去拜访几位交好的夫人,想托她们在各自老爷面前说说话。
结果,连一家门都没进去。
不是“夫人身子不适”,就是“夫人去庙里上香了”,最客气的一家,让门房传了句话:“如今风口浪尖,不便相见,请夫人体谅。”
王氏回来的时候,脸是青的。
她没回正院,直接去了书房。
里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。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,没人敢靠近。
雨哗哗地下。
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。
林晚照坐在屋里,手里拿着那本《女诫》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第七十三遍的时候,桑禾又跑了进来。
这次,她手里拿着个油纸包。
“小姐……陈掌柜让人送来的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喘,“说是……说是急事。”
林晚照接过油纸包。
打开。
里头是两块芝麻糖,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。
她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“参劾侯爷的御史,背后是户部李侍郎。李侍郎与瑞王府那位郡主的母家,有旧怨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纸条凑到蜡烛边,点燃。
火苗蹿起来,舔过纸面,很快烧成一团灰,落在桌面上。
她捻起一点灰,在指尖搓了搓。
搓成细细的粉末。
桑禾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外头的雨声更急了,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,像无数只手在敲。
林晚照抬起眼。
看向窗外。
雨幕里,侯府的屋檐黑沉沉的,像趴伏的兽。
她忽然想起瑞郡主那双眼睛。
深不见底,带着笑,又冷冰冰的。
“旧怨……”
她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,极慢地,弯起了嘴角。